第五十六章 先生舍却清高意,背篓深处藏玄机
刘文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把手从红木匣子上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在许清流身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清流,你是个奇才,你的文章格局,你对时局的洞察,比老夫当年强上百倍。”
“这大梁朝的科举,就是个吃人的磨盘,老夫已经被磨成了渣滓,但老夫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块璞玉,再被他们扔进那个磨盘里碾碎!”
刘文镜站起身,双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前倾。
“你不能重蹈老夫的覆辙。你不仅要把文章写好,你还得有‘座次’,你还得有‘出身’!”
许清流看着刘文镜那张激动的脸,把目光投向那个红木匣子。
“先生打算如何做?”许清流问。
刘文镜伸手把红木匣子推到许清流面前。
“老夫当年虽然鄙视那些钻营之辈,但在游学途中,也曾结识过一两个‘俗人’。”
刘文镜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评价一个他极度不屑却又不得不倚重的人。
“此人学问平平,但他有一个本事,就是极会钻营,极会拉帮结派。”
“他如今在县城里,办了个诗社,专门结交那些有背景的学子和退下来的官员,他在县城的文人圈子里,算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刘文镜拍了拍红木匣子。
“这里面,是老夫当年无意中帮他解决一桩大麻烦后,他留下的一件信物。他曾许诺,只要拿着这件信物去找他,他必定还老夫一个人情。”
刘文镜看着许清流,一字一顿地交代。
“老夫要带你去县城,去拜访这个‘俗人’。”
“老夫要把这个人情用在你身上,他手里握着县学和府学几位大儒的‘引荐名额’。”
“只要他肯出面,把你塞进那个核心文人圈,让你拜在一位有名望的大儒门下,你这科考的座次,就算是稳了!”
为了许清流的前程,刘文镜这个自命清高了一辈子的老童生,最终还是决定向他曾经最鄙视的世俗规则低头。他要把自己唯一的尊严和底牌,全部押在这个年仅几岁的孩童身上。
许清流坐在长凳上,看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番话背后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之谊,这是刘文镜在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和信仰,为他铺设一条通天大道。
大梁朝的官场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刘文镜在网外撞得头破血流,现在,他要亲手把许清流送进网的中心。
许清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他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废话,也没有推辞。在这个残酷的世道,虚伪的客套是对这份恩情最大的亵渎。
他走到书案前,后退半步,双膝弯曲,实打实地跪在青砖地面上。
砰。
许清流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给刘文镜行了一个最正规、最隆重的拜师大礼。
“弟子许清流,叩谢先生再造之恩。”
许清流磕完头,从学堂后院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推开自家那扇破败的院门,堂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饭桌上摆着几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许望祖、许三正坐在桌旁等着他。
许清流走过去坐下,端起碗,没有急着扒饭。
“过两日,先生要带我去趟县城。”
许清流语气平稳,把刘文镜的决定说了出来。
“先生说,要带我去拜访一位大人物,借个人情,替我谋个科举的出身。”
这句话一出口,满屋子只剩下老鼠在墙角磨牙的细微动静。
许望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粒糙米顺着筷子尖掉在桌上。
老头子把筷子放下,双手死死攥着桌沿,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去县城?谋出身?”
许望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着颤。
许三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破瓷碗直响。
“好!幺儿出息了!能去县城见那些大老爷了!”
许三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眼圈泛红。
许望祖用拐杖把地面捣得砰砰响,直接定下了基调:“这是咱们许家跨门槛的大事!城里人眼皮子浅,规矩大,咱们绝不能让人看扁了!老三,去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钱全翻出来!”
许三二话不说,钻进里屋翻箱倒柜。不多时,抱出一个破陶罐,倒在桌上。
几块碎银子,外加一堆生锈的铜板。这是许家几口人从牙缝里省下来、防备生老病死的全部家当。
许望祖把铜板一枚枚捋平,眉头拧成个疙瘩:“不够,远远不够。大城市花销大,去拜见大人物哪能空着手?”
“明天把家里那半袋细粮卖了,再去后院把那两只下蛋的母鸡宰了拿去换钱,砸锅卖铁,也得给清流凑足体面的盘缠和拜师礼!”
许清流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钱财,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这点钱,在县城那些文人雅士眼里,连去酒楼听曲的茶水钱都不够。
送金银,太俗气,而且许家根本拿不出能砸响的数目。
这点碎银子拿去当拜师礼,只会惹人耻笑。
正发愁间,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许大山和许大川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树叶的苦涩味。
两兄弟把背篓往地上一卸,发出沉闷的响声。
“幺儿,快来看!”许大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献宝似的招呼。
许清流走过去。背篓里,几只灰毛野兔被草绳捆着四肢,还在不停蹬腿。旁边还有两只毛色杂乱的野鸡,咕咕乱叫。
自从上次许清流提点过,这两兄弟就不再跟野猪黑熊这种猛兽死磕,改在林子边缘下套子、挖陷阱,专抓活物。
活的野味能卖个好价钱。
“哥刚才在院子外头听见你们说话,你要去县城拜见大人物了。”
许大川憨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城里大老爷天天吃细糠,肯定馋这口野味,你把这些活兔子活鸡带上,当个见面礼,保管他们高兴!”
许大山在旁边连连点头:“对,这都是今天刚套住的,没伤着皮肉,精神着呢。”
许清流看着那几只浑身沾着泥巴、散发着骚臭味的野兔,太阳穴直跳。
文人相轻,最讲究个风雅。你提着两只拉屎撒尿的野兔去敲名流府邸的门,人家门房不拿大棍子把你打出来才怪。这叫有辱斯文。
但他不能直接拂了哥哥们的心意。许清流斟酌着词句:“大哥二哥,城里规矩多,那些读书人讲究个‘君子远庖厨’,见不得这活物见血……”
话还没说完,许清流的视线越过那几只野兔,落在背篓最底下的角落里。
那里压着一堆枯树叶。
树叶缝隙间,透出一抹极其扎眼的绚烂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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