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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空屋鬼影,镜中无面人


屋门被木桌死死顶住,隔绝了窗外的红雾,却挡不住那股越来越浓的阴冷气息。

这间空屋像是被活人生生遗弃,屋内积着厚厚一层灰,蛛网从房梁垂落,粘住乱飞的蚊蝇,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带着陈旧木头腐烂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透着压抑。我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刚才巷口那无脸戏子的模样,像一根冰刺,扎在眼底挥之不去。

光滑惨白、没有五官的脸,红衣水袖,无声行走……它明明没有眼睛,却精准无比地“看”到了我们藏身的位置。那种被彻底锁定的寒意,比阴山村祭坛上面对阴师时,还要让人窒息。

鬼新娘站在屋子中央,红衣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刺目。她灵体依旧有些飘忽,戏台的怨气仍在无形拉扯她的阴气,让她连说话都轻了几分:“那不是红菱本尊,是戏楼养的无面戏奴。”

“戏奴?”我皱眉。

“剥走脸皮的人,魂魄会被戏台锁住,变成没有意识、只懂听令的影子。”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同身受的悲凉,“它们守在戏楼四周,把靠近的活人引过去,把不听话的人杀掉剥皮。”

我心头一沉。

只留一张脸,魂做戏奴,身埋楼底。

这红妆戏楼的狠戾,远超我的预料。

我扶着有些发昏的额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破旧木桌旁,刚想坐下歇口气,目光无意间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子正对门的位置,立着一面老式穿衣镜。

镜框雕着缠枝莲花,漆皮剥落,镜面蒙着灰,却依旧能清晰照出人影。

可此刻,镜子里——

没有我。

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昏暗的光线,垂落的蛛网,和站在中央的红衣鬼影。

我人就站在镜子前不足三步的地方,镜子里却空空如也,像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

“别靠近那镜子!”

鬼新娘厉声提醒,已经晚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雾,和镇外那片黏腻的雾气一模一样。雾气缓缓散开,镜子里的画面骤然一变——

出现了一个穿着戏服的人。

青衣水袖,头带戏冠,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红白相映,诡异至极。

它背对着镜子,站在戏台之上,水袖轻轻一甩,婉转的戏腔从镜中传出:

“望乡台上——望故乡——”

正是那首勾魂曲。

我浑身汗毛炸立,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

就在我后退的刹那,镜子里的戏子,缓缓转过了头。

脸上依旧是厚厚的戏妆,可五官位置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

无面。

又是无面。

它缓缓抬起手,苍白细长的手指,轻轻贴在镜面上。

“咚……”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从镜子里传来,像是它在敲镜子,又像是在敲我胸口。

下一秒,镜面扭曲起来,无面戏子的脸竟开始慢慢穿透镜面,像是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油彩斑驳的额头,贴着花钿的眉心,光滑无五官的面皮……一点点挤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混着血腥的气味。

“破!”

我猛地惊醒,低吼一声,迅速摸出怀里的巡山令,对着镜子狠狠一照!

嗡——

淡金色的光芒骤然炸开,不算炽烈,却带着巡山人独有的正气。

金光撞上镜面的瞬间,镜子里的无面戏子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戏锣被硬生生撕裂,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它急速缩回镜子里,红雾消散,镜面恢复浑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我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握着巡山令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镜子是戏楼的眼。”鬼新娘快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它在看你,记你的模样,等夜里再把你拖进戏境里。”

“戏境?”

“戏楼里的世界,台上是戏,台下是坟,进去了,就只能按戏文走,唱到死为止。”

我沉默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心里已经把它列为头号凶物。

这间屋子,根本不是安全屋,是戏楼故意留给我们的诱饵屋。

从我们走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我不敢再停留,扶着墙走到窗边,轻轻捅破窗纸,往外望去。

窗外的红雾已经沉到了地面,像一层血色的水,漫过墙角、石阶、门槛,朝着屋内缓缓渗透。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落魂镇彻底沉入黑暗,没有一户人家点灯,全镇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死寂之中,戏声又开始了。

这一次,不再是远处的缥缈唱腔,而是贴着屋顶在唱。

咿——呀——

声音就在头顶,就在瓦片缝隙里,轻轻柔柔,却字字勾魂。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细碎的灰尘从房梁落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屋顶,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它来了。”鬼新娘声音一紧,立刻收敛全身气息,躲到阴影里。

我屏住呼吸,巡山令横在胸前,金光内敛,不敢轻易惊动外面的东西。

下一秒——

“笃。”

“笃。”

“笃。”

轻轻的敲门声,在屋门外响了起来。

很慢,很轻,很有节奏,像戏子上台前的鼓点。

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我们没有开门,没有说话,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敲门声停了。

短暂的死寂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柔、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戏腔的婉转:

“公子——

开开门呀——

该你上场了——”

是红菱的声音。

我握紧巡山令,指节发白,脚步轻轻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浓稠的红雾,和地上一张被雾气打湿的戏纸。

我缓缓推开一条门缝,弯腰捡起那张戏纸。

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三刻钟后,红妆戏楼,点角陈九。

不来,全镇剥皮。

我心脏猛地一沉。

戏楼根本不是在等我们主动过去。

它是在逼我过去。

用一镇子人的命,逼我登台。

我捏着那张戏纸,指尖冰凉,抬头望向红雾深处那座黑沉沉的戏楼轮廓。

飞檐如爪,黑影如棺。

它已经把网,彻底收紧了。

鬼新娘走到我身边,看着戏纸上的字,脸色冰冷:“它算准了你不会见死不救。”

“我不会去。”我摇头,声音坚定,“我去了,就是死局。我不去,它未必敢真的屠镇。”

“它敢。”鬼新娘语气沉重,“戏楼怨气已满,三十七具尸骨的恨,已经压不住了。它现在缺的,只是一个主角。”

“而你,是天生的破局人,也是天生的戏主角。”

我沉默不语,心里飞速盘算。

硬闯,必输。

不闯,全镇遭殃。

这是一道死选择题。

就在这时,屋外的红雾里,忽然又飘来一句话,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公子若是不来——

那今晚的戏角——

就先从隔壁的娃娃开始选咯——”

我瞳孔骤缩。

隔壁……有孩子。

我猛地捅破窗纸,朝着隔壁望去。

那户人家的窗缝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灯光下,似乎有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戏楼,连孩子都不放过。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压过了恐惧。

我攥紧巡山令,看着红雾深处的戏楼,一字一顿,冷声道:

“好。”

“我去。”

“但这出戏,怎么唱,由我说了算。”

红雾翻滚,戏声轻笑,像是听到了最满意的答案。

夜半三更,戏台开角。

我陈九,终究还是被逼上了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红妆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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