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偶遇光义,初辨人心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临时行在后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里那棵侥幸未遭战火的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焦糊和衰败气息,在这里被稍稍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行在的肃静。
柴宗训坐在槐树下的一方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李嬷嬷新找来的、画着花鸟鱼虫的彩绘启蒙书。书页翻动得很慢,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那些鲜艳的图画上,实则心神早已飘远。
昨日随母后入城所见,那满目疮痍、民生凋敝的景象,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粮种、耕牛、春耕……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他知道,柴荣已经着手处理,但执行层面必然千头万绪,困难重重。自己昨日那番“童言”,或许能在柴荣心中留下一个“此子关注民生根本”的印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需要更多的“契机”,更自然的“表现”。
而眼下,他身处这临时行在的后院,看似安全,实则耳目闭塞。前堂的政务、军营的动向、将领们的活动……他几乎一无所知。这种信息上的隔绝,让他有种盲人摸象的焦虑。
必须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拓宽信息渠道。哪怕只是多看到一些人,多听到一些零碎对话。
他放下书册,揉了揉眼睛,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李嬷嬷小声道:“嬷嬷,这里有点闷,我想去那边廊下走走,可以吗?”他指着连接前后院的一条回廊。那里相对开阔,偶尔有低级官吏或内侍匆匆经过,或许能听到些什么。
李嬷嬷看了看四周,庭院有侍卫把守,回廊也在视线范围内,不算危险,便点头应允:“好,奴婢陪殿下走走。只是莫要走远,也别打扰了往来办公的大人们。”
柴宗训“乖巧”地点头,任由李嬷嬷牵着手,慢慢走向回廊。
回廊不长,一侧是院墙,另一侧开着些漏窗,能看到前院部分景象。廊下阴凉,穿堂风带着些许凉意。柴宗训走得很慢,似乎对廊柱上的简单雕花产生了兴趣,不时驻足“观看”,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声响。
前院方向,隐约有官吏交谈的声音,但距离较远,听不真切。倒是回廊另一端,通往侧院的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音的对话。
“……二公子,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大公子方才在御前,似乎也未极力主张即刻用兵庐州……”
“兄长用兵持重,自是稳妥。但我等身为臣子,当为陛下分忧,思虑更须周全。南唐新败,江北惶惶,正是雷霆扫穴之时,岂能因些许粮秣转运之难便逡巡不前?我此番寻王判官,正是要再陈利害,完善方略,务必说服陛下,趁势而下!”
这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精于算计的沉稳,以及隐藏在恭敬言辞下的、不易察觉的执着,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性?
柴宗训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称呼,“二公子”?在这后周军中,能被如此称呼,又与“大公子”并提,且谈论如此军机要务的……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经意”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回廊拐角处,转出两人。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不如赵匡胤那般魁伟雄壮,略显清瘦,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幞头,作寻常文吏打扮。他面皮白净,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略薄,此刻嘴角正带着一丝温和甚至略显谦卑的笑意,正侧耳倾听着身旁一名穿着绿色官服、年纪稍长的官员说话。但柴宗训看得分明,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目光闪烁,偶尔掠过一丝锐利和深思,绝不像表面那般温顺无害。
赵光义!
柴宗训几乎瞬间就确认了。尽管与记忆中那位阴鸷深沉、最终弑兄夺位的宋太宗形象尚有差距,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善于伪装和钻营的气质,已经初现端倪!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如同深潭,难以见底。
赵光义似乎也察觉到了廊下的目光,转头望来。看到被宫人牵着的、衣着精致的小皇子,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几分,变得愈发亲切和煦,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停下脚步,对身旁那绿袍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看了柴宗训一眼,连忙躬身一礼,匆匆离去。
赵光义则整了整衣冠,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臣子见到皇室成员的恭谨笑容,缓步向柴宗训走来。
柴宗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但脸上却迅速切换回那副略带怯生和好奇的孩童模样,甚至下意识地往李嬷嬷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眨巴着,看着走近的赵光义。
“臣赵光义,参见皇子殿下。”赵光义在距离柴宗训五六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标准,语气恭顺,“不知殿下在此,惊扰殿下,臣万死。”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让人容易放松警惕的亲和力。但柴宗训前世被他毒杀的记忆如同冰锥刺骨,让他对这温和声音下的每一分虚伪都洞若观火。
李嬷嬷连忙侧身还礼:“赵公子多礼了。殿下只是在此散步。”
赵光义直起身,笑容不变,目光落在柴宗训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长辈见到可爱孩童般的“喜爱”和“关怀”:“殿下似乎比在开封时清减了些,可是军中饮食粗陋?臣听闻殿下近日随驾,甚是乖巧,陛下亦多次夸赞殿下仁孝聪慧,臣等闻之,皆感欣慰。”他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抬出了柴荣的夸赞(无论真假),显得无比自然。
柴宗训“躲”在李嬷嬷身后,只露出眼睛看着他,小嘴抿着,不说话,似乎有些怕生。
赵光义见状,笑容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他微微弯下腰,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柴宗训齐平,语气愈发轻柔:“殿下莫怕,臣是赵匡胤将军之弟,在军中任供奉官,常随陛下左右。殿下若在营中有什么不惯,或想寻些新鲜玩意儿,尽管吩咐臣便是。”他试图拉近关系,并且巧妙地抬出了兄长赵匡胤的名头,显然知道赵匡胤如今在军中的声望,或许能增加一点“可信度”。
柴宗训心中冷笑。赵光义果然擅长此道,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攀附关系,甚至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个“年幼皇子”头上。是想提前投资?还是仅仅为了营造一个“忠诚恭顺”的形象?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李嬷嬷的衣角,将“胆小”、“认生”的人设贯彻到底。
赵光义似乎也不意外,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反而露出理解的笑容:“是臣唐突了,殿下年纪尚小,初见生人,难免羞涩。”他直起身,对李嬷嬷道:“嬷嬷照料殿下辛苦。如今寿州初定,城内尚不安宁,殿下若需出入,还须格外小心才是。”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隐隐也带着一丝“此地不安全”的暗示。
李嬷嬷连忙道:“多谢赵公子提醒,奴婢省得。”
赵光义点点头,又看了柴宗训一眼,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快的审视掠过,但很快又被温和掩盖。他再次躬身:“既如此,臣不打扰殿下雅兴,告退。”说完,便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背影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直到赵光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柴宗训才仿佛松了口气,从李嬷嬷身后完全走出来,但小脸上依旧残留着一点“紧张”。
“殿下,可是被吓着了?”李嬷嬷蹲下身,柔声问,“那位赵公子是赵将军的弟弟,在陛下身边当差,人倒是和气知礼的。”
和气知礼?柴宗训心中寒意更盛。就是这份“和气知礼”,骗过了前世多少人?包括最初的他,和母后!赵光义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赵匡胤那样的赫赫战功和阳谋威望,而是这种潜藏在水面之下的阴柔算计,是那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甚至心生好感的伪装!
刚才那短短接触,赵光义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堪称完美。关心皇子起居,引用陛下夸赞(真假不知),抬出兄长身份示好,提醒注意安全……无一不是站在“忠臣”、“关心皇室”的立场上。若非柴宗训深知其底细,恐怕也会觉得这是一个恭敬有礼、心思细腻的年轻官员。
但柴宗训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审视,听到了他之前与那绿袍官员对话中隐含的激进与煽动(主张不顾困难继续用兵),也看出了他试图接近自己这个皇子的意图。这一切,都让赵光义的形象,在他心中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
这是一个比赵匡胤更需要警惕的敌人。赵匡胤的野心在明处,如熊熊烈火,可以防备,可以制衡。而赵光义的野心在暗处,如附骨之疽,如暗中蔓延的藤蔓,悄无声息,却可能致命。
“嬷嬷,”柴宗训仰起小脸,眼中带着残留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个赵公子……他笑起来,好像……好像有点奇怪。”他用了“奇怪”这个模糊的词,既是孩童的直觉感受,也为未来可能对赵光义表现出“不喜”或“警惕”埋下伏笔。
李嬷嬷失笑:“殿下,人笑起来各有各的样子,哪有什么奇怪。赵公子是文官,自然不像军中将领那般粗豪。殿下只是不常见他,所以觉得生分罢了。”
柴宗训“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但心里已经将赵光义的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未来,他必须更加小心这个人,同时,也要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一点点在柴荣或其他人心中,埋下对赵光义“过于圆滑”、“心思过深”的疑虑种子。这很难,但必须尝试。
“殿下,风有些凉了,咱们回房吧?”李嬷嬷提议。
柴宗训点点头,任由李嬷嬷牵着手往回走。经过刚才赵光义站立的地方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地面。忽然,他脚步一顿,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殿下?”李嬷嬷问。
柴宗训指着廊柱下方一块松动的青砖边缘:“那里……好像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他说的,是青砖缝隙里,一点极其微小的、可能是某种饰物上脱落下来的碎琉璃或者贝壳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李嬷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那点反光,笑道:“许是哪个宫人不小心落下的碎屑,不值什么。殿下眼力真好。”
柴宗训却蹲下身,伸出小手,似乎想去捡。李嬷嬷连忙拦住:“殿下,脏,莫要用手碰。”她示意旁边一个小内侍,“去,把那东西清理了。”
小内侍连忙上前,用帕子将那点碎屑捏起,包好拿走。
柴宗训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小手,脸上露出一点“发现了新奇东西”的浅淡笑容,但眼底却一片冰冷。
那点碎屑本身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细节——赵光义刚才在此停留、交谈,甚至可能因为某种动作(比如整理衣袖、下意识地敲击廊柱)而无意中遗落或刮下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这提醒了柴宗训,任何看似不起眼的接触,都可能留下痕迹;而任何细微的痕迹,在特定时候,都可能成为线索。
他需要更加留意身边的一切。人,事,物。
回到厢房,符太后正在小憩。柴宗训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
今日“偶遇”赵光义,收获远超预期。他不仅亲眼确认了这个未来大敌当前的状态和伪装,更深刻体会到其危险之处在于“阴柔难防”。同时,这次接触也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被动地待在“安全区”,必须创造更多“合理”的机会,去观察,去接触,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只言片语。
下一步,或许可以试着在父皇召见或母后叙话时,“偶然”提起对某位将领(比如曹彬、李继隆)的“好奇”?或者,对军中某些事务(比如士兵训练、兵器打造)表现出一点“兴趣”?当然,必须控制在孩童好奇的范围内,不能过界。
他需要一张网,一张由无数看似无意、实则经过精心设计的“童言”和“偶然”编织成的网,慢慢覆盖、渗透进这个时代的权力缝隙之中。
窗外,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西斜,慢慢拉长。
柴宗训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彩绘启蒙书。书页上的花鸟鱼虫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而他心中谋划的棋局,也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落下了又一颗无声的棋子——一颗标记着“警惕赵光义”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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