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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寿州城内,暗察民生


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一种万物衰败后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柴宗训坐在一辆不算宽敞、但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上,紧紧挨着符太后。车帘被卷起一半,透过车窗,寿州城破败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

昨日庆功宴饮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但眼前所见,才是战争最真实、最残酷的底色。

马车碾过破碎的砖石和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两旁,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房屋。断壁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坍塌的土墙下,偶尔能看到半截烧毁的家具或破碎的陶罐。一些侥幸未倒的墙壁上,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更令人心揪的,是那些百姓。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徘徊。有的在瓦砾堆里徒劳地翻找着可能残存的家当或食物;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蜷缩在尚能遮风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驶过的车驾;更多的人,则聚集在街道两旁,伸着枯瘦的手,向着偶尔经过的后周士兵或官吏乞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他们大多眼神麻木,只有看到食物时,才会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几个后周士兵正抬着几筐粗粝的饼子,沿街分发。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上,又被士兵用长矛隔开,维持着脆弱的秩序。争夺、推搡、哭喊……为了一**命的粮食,尊严早已被碾碎在战争的铁蹄之下。

柴宗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幕,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淮南战后景象,几乎完全重合。甚至,因为亲眼目睹,比记忆中的文字描述更加鲜活,也更加刺痛。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五代十国。皇权更迭,将星闪耀的背后,是无数普通百姓的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柴荣有志结束乱世,但战争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在砍向敌人的同时,也难免伤及无辜。

符太后早已用帕子掩住了口鼻,既是抵挡那难闻的气味,也是压抑心中的不忍。她紧紧握着柴宗训的手,指尖冰凉,低声叹道:“怎地……惨烈至此。陛下虽已下令安抚,可这……”她说不下去了,眼中泛起泪光。

柴宗训感觉到母亲的颤抖。他反握住母亲的手,小手温热,试图传递一丝安慰。他的目光,却依旧冷静地扫视着窗外,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倒塌房屋的类型(多是土坯茅屋,可见平民居多)、百姓的衣着状态(单薄破旧,难以御寒)、乞讨者的年龄分布(老人、妇孺居多)、分发粮食的士兵态度(虽有呵斥,但未见鞭打抢掠,军纪尚可)……

这些都是“素材”。未来向柴荣进言,提出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的安抚建议时,这些亲眼所见的细节,将成为“童言”最有力的支撑——虽然,他必须以“孩童所见所感”的方式,模糊化、感性化地表达出来。

马车缓缓前行,驶向寿州原刺史府衙——如今已被临时征用为柴荣的行在。越靠近府衙,街道稍微整齐一些,损毁也相对较轻,显然这里曾是南唐守军重点防御的区域,战斗更为激烈,但战后清理和管控也更迅速。一些后周士兵和低级官吏正在指挥民夫清理废墟,搬运尸体,空气中消毒石灰的味道开始混杂进来。

忽然,马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退后!退后!惊了驾,你们有几个脑袋!”侍卫的厉喝传来。

柴宗训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衣衫比乞丐稍好、但同样面有菜色的百姓,被侍卫拦在数丈之外。他们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嘶声哭喊着:“将军!将军开恩啊!小老儿的儿子被征去守城,生死不知,家里房子塌了,粮缸也空了,就剩老婆子和一个三岁的孙儿……求将军给条活路,给点粮种吧!开春了,总要种地啊……”

粮种!柴宗训心中一动。这老者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生存不仅是眼前的饥饿,还有未来的生产。寿州周边是淮南粮仓之一,但经此大战,春耕必然受到严重影响。若不能及时恢复生产,即使眼下赈济,明年依旧会有饥荒,民心也难以真正归附。

这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符太后也听到了哭喊,更加不忍,对随车的内侍道:“去问问,怎么回事?若是实在可怜……便从我带来的用度里,先支些粮食给他们。”

内侍应声正要下车,柴宗训却忽然轻轻拉住了符太后的衣袖。

“母后,”他仰起小脸,眼中带着孩童看到可怜人事时本能的同情,还有一丝困惑,“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要现成的饼子,要粮种呀?饼子不是更能吃饱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问出来,天真而直接。

符太后愣了一下,她方才只觉百姓可怜,想给些粮食,却未深想粮种的问题。被儿子一问,她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下,才柔声解释道:“训儿,饼子吃了就没了。粮种可以种到地里,秋天就能长出很多粮食,那样他们以后就一直有饭吃了。”

“哦……”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看着窗外那些跪地哀求的百姓,小声说,“那……父皇是不是也会给他们粮种?让他们以后都有饭吃?”他将问题引向了柴荣,并且隐含了“父皇会考虑长远”的期待。

符太后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是啊,陛下志在平定天下,安抚百姓,岂会只顾及眼前?发放粮种,恢复农耕,才是长治久安之策。自己方才只想着施舍,倒是短视了。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你父皇雄才大略,定然会有安排的。这些事,自有臣工们操心。”

话虽如此,但她看向窗外百姓的眼神,少了几分单纯的怜悯,多了几分深思。

马车很快驶过那片区域,抵达了临时行在。府衙门前守卫森严,气氛肃穆。柴荣今日要在此召集本地归降的南唐旧吏、以及后周委派的临时官员,商议善后事宜。

符太后带着柴宗训从侧门进入,被引至后堂一间静室休息,等待柴荣处理完公务。按照规矩,这种涉及地方治理的正式议政,后宫女眷和年幼皇子是不便参与的。

静室比军营后帐更加宽敞,陈设也雅致些,但依旧透着临时征用的简朴。符太后坐下,依旧有些心神不宁,显然方才城中所见给她的冲击不小。

柴宗训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手里把玩着一个内侍奉上的、用来给他解闷的九连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前堂。

他知道,此刻前堂之中,柴荣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攻克寿州的军事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座饱经战火的重镇真正纳入统治,安抚民心、恢复秩序、发展生产,才是更艰巨的考验。而这其中,蕴含着无数他可以借题发挥的“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堂的议事声似乎告一段落。有内侍来报,陛下稍后便来。

又过了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柴荣的身影出现在静室门口。他已卸去戎装,换了一身常服,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处理政务后的凝思,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皇后,宗训。”柴荣走进来,在主位坐下。

符太后连忙起身见礼,柴宗训也规规矩矩地站好行礼。

“坐吧。”柴荣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母子二人,最后落在柴宗训身上,“今日随你母后入城,可看到了什么?”

又来了。看似随意的询问,实则仍是观察和试探。

柴宗训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清晰的后怕和同情交织的神情,小声回答:“回父皇,城里……城里好多房子都坏了,倒了。还有好多人……没饭吃,在路边要饭……他们看起来好可怜。”他描述着最直观的景象,语气里带着孩童的感同身受。

柴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注意到别的?”

柴宗训“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记起,补充道:“还有……还有几个老爷爷,跪在路边,不要饼子,哭着要……要粮种。”他准确地说出了“粮种”这个词,但用的是复述他人话语的语气,“他们说……有了粮种,种地,以后才有饭吃。”

这句话说出来,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符太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柴荣,生怕儿子说错话。

柴荣的目光却微微凝了一下,看向柴宗训:“粮种?你可知粮种是何物?”

“母后说,粮种可以种到地里,秋天长出很多粮食,比饼子管得长远。”柴宗训“老实”转述符太后的解释,然后仰起小脸,带着点期待和懵懂,问柴荣,“父皇,您会给他们粮种吗?让他们以后都能自己种出饭吃,不用再要饭了。”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建议,只是将一个从母亲那里听来的“道理”,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转化为一个充满孩童式期盼的问题,抛给了柴荣。

柴荣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同情,还有对自己这个父亲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单纯信任。这个问题,看似幼稚,却恰恰点中了当前寿州安抚工作中,一个非常关键且实际的问题——恢复生产,授人以渔。

他今日在前堂,与降吏、臣工们商议的诸多事项中,如何筹集粮种、分发农户、组织春耕,正是重点议题之一,且存在不少困难(粮种短缺、人力不足、百姓疑虑等)。此刻,竟从四岁幼子口中,以这种方式被提及。

是巧合?还是这孩子的确心思比寻常孩童细腻,善于观察和联想?

柴荣更倾向于前者。一个四岁孩子,能懂得多少农事国政?无非是见了可怜景象,听了旁人言语,心生恻隐,故而发问。但这巧合本身,以及儿子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份“希望百姓长远有饭吃”的念头,却再次触动了他。

他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立志终结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幼子此话,虽稚嫩,却意外地与他内心深处最根本的抱负产生了共鸣。

“朕已命有司筹措粮种,分发农户,助其恢复耕作。”柴荣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像是在对儿子解释,也像是在陈述一项既定国策,“不仅要给粮种,还要减免赋税,提供耕牛、农具。如此,百姓方能真正安定,淮南方能成为大周稳固之疆土。”

这番话,既是对儿子问题的回答,也隐隐有说给符太后听、让其安心的意思。

柴宗训“听”着,脸上露出“明白了”和“父皇好厉害”的混合表情,用力点了点头:“父皇真厉害!这样他们以后就真的不用饿肚子了!”

符太后在一旁,听着父子对话,心中既欣慰于儿子的仁心,又对柴荣的深谋远虑感到敬佩,同时也隐隐觉得,儿子似乎……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不只是懂事,好像……看事情的角度,也偶尔会有些出乎意料?

柴荣又问了柴宗训几句日常,便起身离开了,他政务依旧繁忙。

柴宗训恭送父亲离开后,重新坐回母亲身边,摆弄着那个九连环,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关于“粮种”的童言,已经成功地将一个关键民生议题,以最自然无害的方式,递到了柴荣面前,并且与自己“仁心”、“关心百姓长远”的形象进一步绑定。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母亲之口“学习”然后“提问”的方式,完美地掩饰了任何超越年龄的认知可能。一切,都只是孩童的所见、所闻、所学、所问。

积累,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完成的。

窗外,寿州城依旧笼罩在战后的萧条之中。但柴宗训知道,改变的种子,已经随着后周大军的进驻,随着柴荣一道道政令的下达,悄然埋下。

而他,这个藏在稚嫩躯壳里的重生者,也将继续利用每一次“看见”和“听见”,为这片土地,也为自己的未来,悄悄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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