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官道两侧的荒坡上刮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陈平走在商队前方不远，脚步不急不缓，但鞋底裂口越来越大，每走一步都硌着脚心。他没回头去看队伍，也没理会身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那袋清水还挂在腰间，干粮包里的海苔和糙米也剩得不多。他知道，再走几十里就是柳河集，可今晚未必能赶到。

天色渐暗，远处山影压下来，路旁农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灌木与裸露岩层。他停下脚步，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放下包袱，坐下歇息。月白长衫沾了尘土，袖口磨出毛边。他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无味，只能靠唾液慢慢化开。

香囊在腰间晃了晃。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布巾一角，抽出一看，还是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平安”。二牛娘的手艺不好，针脚粗，字也斜，可这布巾一直没丢。他盯着看了几息，又塞回去，闭上眼，试着调息。

体内残留的那股热流早已散去，是白天签到获得的临时力量增幅。虽只持续一刻钟，却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非人之力”的存在。此刻静下来，身体疲惫如潮水般涌回，肩头旧伤隐隐作痛，右腿膝盖也有种拉扯感——那是与强盗搏斗时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徐姓修真者留下书中所说，面东而坐，舌抵上颚，意守丹田。可气息刚沉下一点，胸口忽然一热，像是有团温火在皮肉之下跳动。他睁眼低头，只见衣襟内泛起微弱玉光，自胸口透出，映得掌心发青。

他猛地拉开衣领，一道柔和光晕正从心口位置升起，凝而不散。紧接着，一个三寸高的虚影缓缓浮现，通体如玉石雕琢，面容模糊却自带威仪，悬在胸前半尺处，静静望着他。

“你是谁？”陈平立刻后撤半步，手已摸向折扇，指节捏紧扇骨。

“本座乃器灵小玄。”那玉人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却不容置疑，“因你今日签到所引灵机触动封印，得以显形。”

陈平没动，目光紧盯：“为何找我？”

“非我找你，是你引我。”小玄虚影微微抬首，“你心性质朴，行事不贪不妄，虽身处凡俗却有逆命之姿。更难得者，你救商旅非为名利，出手果决而收手有度，此等心性，万中无一。”

陈平冷笑一声：“说得好听。天下哪有白送的好处？你既为器灵，为何沉寂至今？若真如此看重我，怎不早现身？偏要等我耗尽气力才来搭话？”

小玄沉默片刻，光晕微闪：“我非活物，亦非神明，乃器之魂魄，依附天地灵气而存。千百年来，唯有纯净灵力可唤醒我。你今日签到所得之力，虽短暂，却是未经沾染的本源之力，恰合我苏醒之机。非我不早来，实是时机未至。”

陈平盯着它，右手仍扣着折扇。他想起渔村老医师曾说过，世间精怪最爱以美言诱人，一旦应承，便会被夺舍心智。他也记得李伯讲过山中古庙有石像成精，骗少年烧香叩首，结果一夜之间全村失声。

“你说认主？”他问，“如何认？是否要我立誓？献血？还是签下契书？”

“皆不必。”小玄道，“认主非奴役，而是共生。我助你修行，你容我栖身。你不强求我效力，我不干涉你意志。若你不愿，我即刻隐去，不再出现。”

陈平眯眼：“你能做什么？”

“我能感知天地灵气流转路径，可教你最适吐纳之法；能识百草药性，指点炼药门径；能辨经脉淤塞，助你打通关窍。你如今修炼《养气诀》，进度缓慢，非你不勤，实是无人引导。若有我在，三日之内，便可入门筑基。”

陈平没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白天那一战，若没有那股临时力量，他撑不到最后。他知道，这条路不能只靠蛮力走下去。外面的世界远比渔村复杂，强者如云，若无助力，迟早被人碾作尘泥。

但他也不能轻信。

“证明给我看。”他说。

小玄虚影微微颔首：“闭目，放松呼吸，依我所言行事。”

陈平迟疑两息，终是闭上眼。

“吸气，慢而深，自鼻入喉，落于腹中……对，保持三息，再缓缓吐出。再来一次，这一次，意念随气下行，过膻中，穿中脘，沉入丹田……”

陈平依言而行。起初并无异样，可第三次循环时，忽然觉察一股微弱暖流自小腹升起，顺着脊柱向上游走，竟在督脉某处滞住。他眉头一皱。

“此处有阻。”小玄声音响起，“是你幼时受寒所致，常年积郁，今已成结。寻常修炼需半年方能化解，但我可引气破障。”

话音落，眉心微热，一道细如发丝的意念探入体内，精准点向那处淤塞。陈平浑身一震，闷哼出声，额头渗出冷汗。可不过数息，那股堵塞感竟松动一分，暖流顺势冲过，直上大椎。

他睁开眼，呼吸急促，却精神一振。

“感觉如何？”小玄问。

“舒服多了。”他如实答，“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挪开了。”

“这只是开始。”小玄道，“你资质不差，缺的只是指引。若你允我认主，我可常驻你识海，随时指点修行，再不让你走弯路。”

陈平沉默良久。他看向夜空，月亮刚从云缝中钻出，洒下淡淡银辉。星河横贯天际，遥远而安静。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不过是渔村一个补网的少年，最多学会些拳脚功夫，护住一方乡邻便算圆满。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还能走得更远。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可离开之后呢？谁教他练功？谁为他解惑？谁在他受伤时递来一碗药汤？他不怕吃苦，只怕苦得毫无意义。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抬头，看向那三寸玉人：“你说共生，那若有一日，我欲停步不前，你如何？”

“我便静默。”小玄答，“若你重燃斗志，我依旧在。”

“若我走错路，入邪道，滥杀无辜？”

“我会提醒，但不会阻止。路是你选的，后果由你承担。”

陈平点头。这回答，合他心意。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就……试试看吧。”

小玄虚影轻轻一点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玉光，直没入他眉心。刹那间，脑海清明，仿佛多了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的一切念头。

他坐在原地，没动。闭眼感受体内变化。这一次，无需引导，他自发调整呼吸，按刚才的节奏运转气息。果然，灵气流动更为顺畅，原本滞涩之处竟自行松解，连肩头疼痛也减轻不少。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

柳河集还在几十里外，但他已不再觉得遥远。

收拾包袱，起身，拍掉衣上尘土。他迈步走上官道，步伐比先前轻快许多。鞋底裂口仍在，可脚底不再打滑。风吹过耳畔，他听见远处犬吠，知道前方必有村落。

月光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右手习惯性摸了摸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动作很轻，像是确认自己还在前行。

香囊随着步伐轻晃，里面的东西没有发出声响。

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路，有的通向山外，有的通向人心。而现在，他正走在这条最真实的小道上，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声音。

他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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