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习武
陈师傅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苏晚正坐在文渊阁二楼抄聚灵阵的符文,怀恩上楼来,说了一句“龙卫的人到了”,就下去了。苏晚放下笔,整了整衣襟,下楼。
文渊阁后面有个小院子,不大,四面是墙,只有一扇门通向前院。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踩上去沙沙响。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夏天应该有树荫,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倒扣的扫帚。
陈师傅站在槐树下,穿着灰布短褐,双手插在袖子里,像冬天晒太阳的老农。他四十来岁,脸黑红黑红的,手掌又大又厚,指节粗得像竹节。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仰头看树枝,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才人。”他转过身,行了个礼,动作很随意,不像宫里的人那样规规矩矩。
“陈师傅。”
“圣上让属下教您武道基础。属下不知道您之前学过没有,就从最基础的开始。您要是受不了,就跟属下说,咱们慢慢来。”
苏晚说好。
陈师傅教的第一课是站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超过脚尖,脊椎要直,像头顶有一根线往上提。下巴微收,舌尖抵上颚,眼睛平视前方。双手抱圆,像怀里抱着一个球,手心朝内,指尖相对。
“先站一炷香。”
苏晚照着做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她的大腿就开始发抖。不是酸,是抖,像筛糠一样,根本控制不住。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淌过眉毛,糊了眼睛,她不敢擦。
陈师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画。
“才人之前站过桩?”他忽然问。
“没站过。”
“那您的姿势怎么比人家站了三个月的人还正?”
苏晚咬着牙没说话。她也在想这个问题——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强了,有些事情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做。站桩的时候,腰会自动塌到一个特定的角度,膝盖会自动弯曲到一个特定的弧度。这不是“没练过”能解释的。
陈师傅没追问。他站起来,把那根小树枝往地上一插,退了两步。
“一炷香到了。才人歇歇。”
苏晚慢慢直起腰,两条腿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她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劲过去。
“陈师傅,您说一个人练过武,但自己不知道,可能吗?”
陈师傅把双手重新插进袖子里,想了想。“可能。小时候练的,长大了忘了。或者受了伤,脑子记不住了,身子还记着。”
“能恢复吗?”
“练着练着就恢复了。身子比脑子记性好。”
苏晚点了点头。
接下来,陈师傅教了她几个基础动作——冲拳、踢腿、转身。每一个动作他都先做一遍,然后让她跟着做。
冲拳的时候,苏晚一拳打出去,陈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
“才人,您这一拳,不是没练过的人能打出来的。”
苏晚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是平的,手腕是直的,力从脚底起,经过腰胯,传到肩膀,再到拳头——这一整套发力的链条,她的身体自动就完成了。
“属下回去复命了。明天这个时候再来。”陈师傅临走时说。
苏晚看着他走出院门。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一下,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这是练武之人的习惯,也是活在刀尖上的人才有的谨慎。
傍晚,苏晚从文渊阁出来,天还没黑透。
半夏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走到储秀宫后门的时候,苏晚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她蹲下来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文渊阁三楼,禁书区,东侧书架第三列,有你要的东西。”
字迹工整,不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那种。但纸张很普通,文渊阁随处可取。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小姐,谁的纸条?”半夏凑过来问。
“不知道。走吧。”
她没去三楼。
不管这张纸条是谁写的——暗卫、内鬼、还是别的什么人——让她去禁书区都不会是出于好意。禁书区有守卫,有怀恩,还有可能触发阵法。她一个才人,溜进去就是死罪。有些人想让她死,有些人想让她犯错,有些人想让她欠人情。她分不清,所以谁的话都不能照做。
夜里,苏晚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陈师傅的身体记忆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她虎口有茧、站桩自然、出拳有力——原主苏晚小时候练过武,练得还不差。但苏文远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是被删掉了,还是被藏起来了?母亲沈氏知道这件事吗?她死得那么早,是不想让人查到什么吗?
苏晚把那枚暗卫给的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玉佩的质地粗糙,跟她的凤凰玉佩没法比,但里面确实有灵力,虽然浑浊,聊胜于无。她已经用它修炼了好几天,丹田里的气息确实比之前粗了一点点。
暗卫现在给她甜头,以后会连本带利地要回去。她要做的,是在他们要回去之前,强大到不让他们要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夜黑得像墨。苏晚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调动真气走了一圈。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像一条温顺的小溪,过了命门,过大椎,上百会,下印堂,回丹田。一圈走完,浑身暖洋洋的,像泡了个热水澡。
她睡了。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文渊阁之前,先去了一趟太医院。
不算太远,从储秀宫往西,穿过两道宫门就到了。太医院在紫禁城的西南角,是一组灰砖灰瓦的建筑,比周围的宫殿朴素得多。门口没有太监站岗,只有一个老门房在扫院子。
半夏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小姐,奴婢找着那个小药童了。他姓周,跟奴婢是同乡。这是他要的——不,这是奴婢说小姐要的几本医书。他帮忙借出来了。”
苏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旧书,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干树叶。最上面一本是《黄帝内经》,下面压着《伤寒杂病论》和《金匮要略》。都不是原版,是手抄本,字迹工整但大小不一,抄书的人大概不止一个。
“替我跟他说声谢谢。下次带一盒点心给他。”
半夏应了。
苏晚回到文渊阁,把医书放在案上,开始看。她以前为了修复古籍看过不少古医书,但那时候看的是纸张、墨色、装订,不是内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的是经脉、气血、阴阳。每读一行,就对照朱祐樘的症状想一想。
龙气反噬——本质上是一种经脉的病。阳气过盛,但身体又有寒象。表面上看是阳亢,骨子里是阴虚。阴不制阳,阳气就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受伤。他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就是阳气在皮下乱冲留下的痕迹。
太医院用黄芪、党参、当归补气血,方向是补阳。对于阳虚的人管用,对朱祐樘这种“阳有余而阴不足”的人,等于往火上浇油。但不用这些,他的气血又撑不住——他底子太虚了。这是矛盾,也是死结。
苏晚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大夫,开不了方子。但她至少知道一件事——太医院的方子,治不了朱祐樘的病。这话她不敢说,也没资格说。
中午,朱祐樘来了。
他今天穿着玄色的便服,头上还是那根白玉簪。苏晚站起来行礼,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几本医书上。
“在看什么?”
“《黄帝内经》。闲来无事,翻翻。”苏晚没藏,也没特意递过去。
朱祐樘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讲的是“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你学过医?”他问。
“没学过。就是看看。”
朱祐樘把书放回原处。“上次你写的那个单子,朕试了。泡脚管用,按足三里也管用。朕这几天睡得比之前沉了一些。”
苏晚心里一松。“那臣妾再写一些。”
“嗯。”
朱祐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书。
“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问。”
“你怕不怕朕?”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在乾清宫,她刚见他的时候。那时候她说“怕,但怕也没用”。现在过了几天,她以为自己还是同样的答案。但话到嘴边,变了。
“臣妾怕您。”她说,“但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怕了。”
“为什么?”
苏晚想了想。“因为臣妾发现,您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您就是一个人。会生病,会睡不着,会蹲在花圃边上挖土。”
朱祐樘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算不笑。“你说朕蹲在花圃边上挖土。”
“臣妾说的是实话。”
沉默了几秒。朱祐樘伸手拿起她写了一半的符文看。“聚灵阵的符文,你写了多少遍了?”
“不记得了。几十遍可能有。”
“写这么多遍不烦?”
“写一遍有一遍的收获。第一遍认识笔画,第二遍记住走向,第三遍开始想为什么这样画。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懂了一点。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了。”
朱祐樘把那页符文放下。“你这个人,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晚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没接。
“朕小时候在冷宫里,不能出去。每天能做的事就是看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字,第三遍看纸,第四遍开始数每一页有多少个字。”朱祐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朕发现,一件事做一百遍,跟做十遍,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苏晚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皇上那时候看的是什么书?”
“《大学》。”朱祐樘收回目光,“冷宫里只有那一本。”
苏晚没再问。
朱祐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他没有关窗,就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朕在查你母亲的事,查到了一些。”他没回头,“你母亲姓沈,苏州人。她父亲——也就是你外祖父——在永乐年间做过小官,后来辞官归隐,开了一间织坊。你母亲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在南京做过官,弘治四年病故。妹妹嫁到了杭州,去年也过世了。”
苏晚听着。这些信息她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有模糊的印象,但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但你外祖父这个人,”朱祐樘转过身,“永乐年间的档案里,找不到他的名字。”
“找不到?”
“找不到。像是被人从所有的记录里抹掉了。一个做过官的人,不可能没有痕迹。除非有人故意删了。”
苏晚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
“朕会继续查。”朱祐樘看着她,“但你做好心理准备,查到最后,不一定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臣妾明白。”
朱祐樘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了。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风把树枝吹得摇来摇去,几片干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她把窗户关上,坐回案前,继续抄符文。
抄着抄着,笔停了一下。她想起来,今天朱祐樘说了很多话。关于冷宫,关于《大学》,关于她母亲的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内容一点都不平。他在跟她说他自己的过去——那个在冷宫里翻来覆去只读一本书的小男孩。没有人听他说话,他只能跟自己说。
苏晚低下头,继续抄。
墨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傍晚回储秀宫,半夏发现她脸色不对。
“小姐,您又不舒服了?”
“没有。”
“那您怎么眼睛红红的?”
苏晚摸了摸眼角。“风迷了眼。”
半夏将信将疑,去打热水了。
苏晚坐在床边,把那根空荡荡的红绳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在手指上绕了几圈。
她在想,朱祐樘今天说的那些话,是想告诉她什么?还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也许两者都有。
一个在冷宫里长大的孩子,登基十几年了,骨子里还是那个独自看书的小男孩。他身边有皇后,有朝臣,有太监宫女。但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就是一个普通人”。她那天在御花园说了,说他“会在花圃边上挖土”。她以为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但他记住了。
苏晚把红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小姐,水来了。”半夏端着热水进来。
苏晚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暖意从脚底板往上蹿。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朱祐樘说的话。
“你这个人,跟朕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好话。但她在意了。不应该在意,但还是在意了。
半夏偷偷看她一眼,没说话,蹲下来给她搓脚。搓了一会儿,小声说:“小姐,您跟皇上……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奴婢多嘴。”
半夏低下头,使劲搓她的脚底板。
苏晚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半夏,你别瞎想。皇上对谁都这样。”
“是吗?”半夏抬起头,“可是皇上从来不跟奴婢说话。”
苏晚没回答。半夏端着水出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承尘。木雕的花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模糊的脸。她又想起朱祐樘站在窗前的样子,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左低右高,风吹着他的衣摆,他不躲。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
不能再想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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