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疑云
暗卫的人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的。
苏晚刚从文渊阁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半夏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橘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储秀宫后门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苏晚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一个人。
灰袍子,中等个头,脸被暮色遮了大半,看不清楚。但苏晚认出了那个站姿——不靠墙,不弯腰,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她停下脚步,半夏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小姐……”
“没事。”苏晚拍了拍半夏的手,让她退后几步。
灰袍人从暗处走出来。还是那张脸,苏晚之前见过一次——平平无奇,看完就忘的那种。但这次他的表情比上次急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等了很久。
“苏才人。”他拱了拱手。
“我说了,需要时间考虑。”苏晚没等他开口先说了。
“影主说,时间不多了。”灰袍人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封印的裂痕在扩大,再拖下去,不用等暗卫动手,封印自己就会崩。封印崩了,龙气散尽,圣上的命也保不住。到时候才人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跟人谈条件?”
苏晚心里一沉。这是暗卫第一次用“朱祐樘会死”来压她。之前他们只说要龙气、要穿越,没提朱祐樘的命。现在提了,说明两件事:一是封印的情况确实在恶化,二是暗卫急了,急到不惜拿皇帝的命来吓唬一个才人。
“影主这么急,为什么不自己去修封印?”苏晚问,“暗卫能人那么多,还用得着我一个小小的才人?”
灰袍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是审视。他在掂量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一品水灵根五十年才出一个。暗卫不缺能人,缺的是能跟封印灵力共鸣的灵根。影主说了,只要才人肯帮忙,条件好商量。上次说的三条,影主都答应了——下册给,订金给,影主的身份,等才人开始修补的那一天,影主会亲自到场。”
苏晚沉默了几秒。她在权衡。暗卫开的价码不低,下册对她有用,订金对她有用,影主的身份更是她最想知道的。但她不能接得太快,接太快显得她好说话,好说话的人在这宫里活不长。
“下册现在给我。订金现在给我。影主的身份——”她顿了顿,“等我见了影主的面,自然就知道了。这三条都做到了,我可以考虑开始。”
灰袍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瞪回去。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棵树、一面墙。
“下册不在我身上。”灰袍人终于开口了,“订金也不在我身上。我得回去请示影主。”
“那就去请示。我等着。”
灰袍人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晚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裤腿被风带了一下——他走得很急。
“小姐……”半夏凑过来,声音发抖,“那人是暗卫的吗?他说的那些话……皇上真的会……”
“不会的。”苏晚打断她,声音比她预想的稳,“皇上不会有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半夏还是在安慰自己。
***
夜里,苏晚把那枚暗卫给的玉佩又拿出来看了看。今天灰袍人没提这枚玉佩的事,像是上次给了就给了,不打算要回去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暗卫给的东西,吃下去、带在身上,都可能有问题。但她现在太弱了,弱到连拒绝一枚破玉佩的底气都没有,只能先收着,等以后再说。
她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和红绳放在一起。
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暗卫的话。“封印自己就会崩”——如果这是真的,那朱祐樘的情况可能比她看到的更糟。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许不只是“经脉堵塞”,而是封印在反噬他。他是真武大帝的转世,封印是真武大帝设的,他的命脉跟封印连在一起。封印裂了,他也裂了。
苏晚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月光,屋里黑得像墨。
她想起白天在文渊阁抄书的时候,怀恩忽然说了一句话。当时她在画一个符文,画了好几遍都画不对,怀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符文收笔的时候气要往下沉,不是往上挑。往上挑是破阵的写法,不是布阵的。”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老奴年轻时也学过。没学成。”苏晚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别的东西。
怀恩学过阵法。没学成,是不想学成,还是不能学成?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坐起来,盘着腿,调动丹田里的真气走了一圈。气息比昨天粗了一点点,像一根细线变成了一根稍粗的线,区别很小,但她能感觉到。玉佩的功劳,哪怕她现在用的是暗卫给的劣质货色。
第二天,苏晚去文渊阁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怀恩还没来,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冷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耳朵疼。她把领口拢了拢,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苏才人今天来得早。”
苏晚抬头。怀恩从宫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拎着一串钥匙。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袍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苏晚注意到他的左腿好像有点跛,不太明显,但她看人走路已经看出经验了。
“怀公公,您腿怎么了?”
怀恩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老锁咔嗒一声开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苏晚没追问。进了阁,她上二楼,怀恩在楼下没上来。她把帛书摊开,继续抄昨天没抄完的聚灵阵符文。抄了几个,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怀恩的腿、怀恩学过阵法、怀恩有灵石却自己不用——“老奴一个人,用不上这些”。他年轻的时候出过什么事?把腿伤了,把阵法学废了,把灵石攒着不花,一个人住在文渊阁里,每天擦书架、开门锁、给人倒茶。
苏晚放下笔,把那几张抄好的符文按顺序排好,从头看了一遍。聚灵阵的符文一共有三十六个,分为三组。第一组是引气的,把周围的灵气往阵眼拉。第二组是滤气的,把浑浊的灵气过滤掉,只留纯净的。第三组是锁气的,把灵气锁在阵眼里不散。整张阵图画完,像一朵花,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开。
她闭眼想象了一下灵气顺着这些符文流动的样子。从外向里,边转边收,越收越密,最后全部汇聚到中心——也就是阵眼的位置。她是一品水灵根,她就是那个阵眼。聚灵阵一旦启动,四面八方的灵气会往她身上涌。她的经脉撑不撑得住?朱祐樘说她撑不住的时候他会帮。可他怎么帮?像采补那样,把过量的灵气渡到自己身上?那不等于他也在承受聚灵阵的冲击?
苏晚睁开眼,把符文收起来。
这些事想再多也没用,等真到了那一步,自然就知道了。
中午,半夏送饭来。
食盒里是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苏晚吃了两口,发现半夏一直在旁边站着不走。
“怎么了?”
半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姐,奴婢今天早上碰见李婉李才人了。”
“嗯。”
“她说她找到了她姐姐留下的一封信。”半夏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气声,“信上写着,暗卫让她去做一件事,她不肯。后来她就‘暴病’了。”
苏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信上有没有写是什么事?”
“李才人没说。但她说,那封信夹在一本诗集里,藏在她姐姐住处的夹层中。她找了很久才找到。”半夏四下看了看,确保没人,“小姐,李才人还说,暗卫也在找您,让您千万小心。”
苏晚想起李婉上次在宫道上等她,说万安弹劾她的事。李婉这个人,进宫是为了查姐姐的死因,明知道暗卫危险还是来了。她不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午我去看看她。”
午后,苏晚去了才人院。
才人院在储秀宫西边,一进的院子,住了七八个才人。苏晚到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在晒太阳,有人在廊下绣花。看见她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苏晚没理会,径直往李婉住的那间走。
李婉正在屋里写字,看见苏晚来了,放下笔,把门掩上。
“苏姐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找到你姐姐的信了。”
李婉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诗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
苏晚接过来,展开。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信上写着:“妹妹,我怕是出不去了。暗卫的人让我去做一件事,我没有答应。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千万别进宫,这里比我们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可怕。”最后一行没写完,“不要相信暗卫,也不要相信——”后面的字糊了,墨洇开一大片,看不清。
苏晚把信还给李婉。“这信还有谁看过?”
“没有。我不敢给任何人看。”李婉把信折好,重新夹回诗集里,塞回枕头底下。
“你姐姐字迹你认得吗?”
“认得。这是她的字,我不可能认错。”
苏晚点了点头。李婉的姐姐确实是暗卫害死的。暗卫让她“做一件事”——什么事?大概是现在暗卫让她做的同一件事——修补阵法,或者破坏封印。李婉的姐姐不肯,就死了。
那她现在答应了,下场会怎样?不答应,又会怎样?
苏晚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握住李婉的手,说:“你查你姐姐的事,我查我的事。有消息互相通个气。”
李婉用力点了点头。
从才人院出来,苏晚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没急着走,站在那里,看远处乾清宫的屋顶。青色的剑气在日光下很淡,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傍晚,苏晚正要离开文渊阁,怀恩上楼来了。
“苏才人,圣上今天晚上不过来。您先回吧。”
苏晚应了一声,把桌上的书收好,梅枝从笔筒里抽出来——花已经蔫了,花瓣边沿卷了起来,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紫。她还是把它带上了。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
“怀公公。”
“嗯?”
“您年轻的时候,是什么事让您不再学阵法的?”
怀恩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苏晚站在楼梯口,等着。过了好几秒,怀恩继续擦桌子,没有抬头。
“老奴年轻的时候太想出头。想出头的太监,在宫里活不长。”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抹布下楼去了。
苏晚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枝蔫了的梅花。怀恩以前是想出头的,后来出了一件事,让他不想出头了。那件事还伤了他的腿,让他不想再碰阵法。他没说是什么事,苏晚知道问了也不会说。
她下楼,出了文渊阁。天已经完全黑了,半夏举着灯笼等在门口,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
“小姐,您手里那枝花都蔫了,还留着呢?”
苏晚低头看了看。花瓣掉了一两片,落在袖子上,薄薄的,像纸片。“留到它掉光为止。”她说。
夜里,苏晚把今天的事串了一遍。
暗卫又来了,更急了,用朱祐樘的命来压她。李婉的姐姐死了,因为不肯帮暗卫做事。怀恩年轻的时候出过事,把自己藏起来了。朱祐樘——他的命跟封印连在一起,封印裂了,他也裂了。
她坐在床上,把枕头底下暗卫给的那枚玉佩摸出来。摸着摸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暗卫急着让她开始修补封印,但修补封印需要《阵法真经》下册。下册里讲的是破阵,不是布阵。影主给她下册,是要她学会怎么拆。先让她修补,再让她拆,修修补补拖时间,拖到影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苏晚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想不通影主到底要什么,但她开始觉得,自己手里能打的牌,比她以为的多。
她吹灭灯,躺下来。
黑暗里,乾清宫顶上的青色剑气还在闪。隔着几道墙,隔着几重院子,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就像她知道,那道光的源头,那个在御花园里挖土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没人能帮他。太医不能,怀恩不能,张皇后不能。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
苏晚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再撑一撑。我还没学会。”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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