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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御花园


来文渊阁的第五天,苏晚第一次在阁外碰见朱祐樘。

那天下午,她刚看完聚灵篇,脑子里全是灵气走向的图,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文渊阁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戳在天上,像几把倒插的扫帚。院子里有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通到御花园的后门。

苏晚沿着石子路慢慢走。雪已经停了几天,地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一条一条的雪垄,露出底下的青砖。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像有小刀子在刮,但比屋里闷着舒服。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聚灵阵的事。怀恩说聚灵阵最难的不是画符文,是找到灵气的“流向”。灵气像水,你看不见它,但你要知道它往哪边流,才能把阵眼放在正确的位置。她有灵眼,能看见灵气,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但看见是一回事,引导是另一回事。就像你能看见河,不代表你能让河水改道。

走到御花园后门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圃边上。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便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弯着腰在那儿扒拉土。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身边没有太监,没有侍卫,就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园子里侍弄花草的中年人。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朱祐樘。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两圈。现在转身走,他可能没看见她。走过去,就得面对一个“非正式场合”的皇帝。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被人认出来。如果他想一个人待着,她凑过去就是自找没趣。

她正犹豫着,朱祐樘开口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

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园子里听得很清楚。他没回头,还在扒拉土。

苏晚只好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礼。“皇上。”

“过来看看。”

她绕到花圃另一边,蹲下来。花圃里种着一株牡丹,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也打着卷,花苞干瘪瘪的,像没长开的棉桃。朱祐樘在挖根部的土,挖得很小心,怕伤到根。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也是。

“赵园丁说这株牡丹病了,水土不服。”朱祐樘又挖了一铲子,“朕看看根。”

苏晚看了看那株牡丹。叶子发黄,边缘焦枯,花苞干瘪。她伸手摸了摸土,湿漉漉的,一攥就出水。

“水浇多了。”她说。

朱祐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怎么看出来的?”

“牡丹怕涝,最忌讳积水。”苏晚指了指花圃的位置,“这片地地势低,雪化了水排不出去,天一晴太阳一晒,根就闷烂了。不是水土不服,是泡坏了。”

朱祐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株牡丹,没说话。他把小铲子往旁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泥点子溅到衣摆上,他也不在意。

“你懂园艺?”

“懂一点。小时候我母亲在园子里种了不少花草,我跟着学了一些。”苏晚也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悄悄跺了跺脚。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听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没追问。

“陪朕走走。”

他转身沿着石子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苏晚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御花园不大,但石头多。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一座接一座,高的像山峰,矮的像卧兽。石头上爬满了枯藤,夏天应该是好看的,冬天只剩下灰褐色的藤条,像老人手上的青筋。石子路七拐八拐,走几步就是一个弯。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像是两个都不爱说话的人碰在一起,各走各的,各想各的,谁也不觉得尴尬。

苏晚的余光一直在打量他。便服的朱祐樘跟龙袍加身的朱祐樘是两个人。穿龙袍的时候他是皇帝,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掂量你的分量。穿便服的时候他是个人,瘦的,累的,眼下的青黑即使在日光下也很明显。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经脉的问题。

“你在看什么?”朱祐樘没回头。

苏晚收回目光。“臣妾在看皇上走路。”

“看出什么了?”

“皇上的左肩比右肩低。”

朱祐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左臂的经脉堵得厉害,气血过不去,时间长了,肩膀就塌了。”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晚没接话。她想起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左手确实比右手多。

走到一座假山前面,朱祐樘停下了。假山大概两人高,石头之间留出缝隙,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这座假山下面,是封印的第一道阵眼。”他说。

苏晚看着那座假山。石头灰蒙蒙的,跟普通的太湖石没什么区别。她闭上眼睛,丹田里的气息微微震了一下。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空气本身在轻轻地呼吸。她睁开眼。

“能感觉到。”苏晚说,“很弱,但是能。”

朱祐樘点了点头。“封印从太祖时期就在了,一百多年,灵力一直在衰减。前些年还能撑住,这两年裂痕越来越大。去年朕突破大宗师的时候,龙气冲击了封印,又裂开一些。”他顿了顿,“你学的聚灵阵,就是用来修补最外层的。”

“那内层呢?”

“内层要用别的办法。等你把聚灵阵吃透了,朕再教你。”

苏晚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他说“朕教你”,不是“怀恩教你”。这说明后面的内容更核心,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朱祐樘从假山前走开,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片梅林。梅花开了几枝,红的白的都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朱祐樘在一棵红梅前面停下来。

“你上次写的那张单子,”他忽然说,“朕让太医看了。”

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张养生单子——早睡早起,饭后散步,饮食清淡,睡前泡脚,按摩足三里和涌泉穴。她把单子偷偷放在他文渊阁的书案上,用他那支没盖帽的笔压着。她以为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或者他根本不会在意。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法子没坏处,可以试试。”朱祐樘折了一小枝梅花,拿在手里转了转,“朕试了几天。”

苏晚等着他说结果。

“泡脚的那个,管用。”朱祐樘的语气还是平淡的,但苏晚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意外。意外于这些看起来没用的小事真的有用。他接着说,“睡前按足三里,也管用。睡得比之前沉了一些。”

苏晚心里松了一口气。“那臣妾再写一些。”

“嗯。”

朱祐樘把那枝红梅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梅枝不长,上面开了三四朵花,还有几个花苞。花瓣是深红色的,在光线下有点发黑,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隔了一层纱。

“你要是喜欢花草,以后多来御花园看看。”朱祐樘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赵园丁年纪大了,有些事看不准。”

“臣妾可以常来?”

“朕说了算。”

苏晚握着手里的梅枝,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御花园的北门附近有一片空地,平时没人来,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雪压过之后蔫蔫的。朱祐樘在这里停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文渊阁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聚灵篇看了五遍,大体懂了。但有些细节还想不太明白。”

“什么细节?”

“帛书上说,聚灵阵的阵眼要选在灵气最浓的地方。但怀公公说,灵气是流动的,今天的浓处明天可能就淡了。那阵眼是不是也要跟着挪?”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看。”他顿了顿,“聚灵阵的阵眼确实不固定。但有一种办法可以让阵眼固定下来——用人做阵眼。阵眼本身也在吸收灵气,人只要站在那个位置,灵气就会往你身上聚。”

“这不就是……”苏晚差点把“采补”两个字说出来,咽了回去。

朱祐樘替她说了。“就是采补的原理。朕采补你的灵力,就是把你的丹田当成阵眼,把龙气往你身上引。你帮朕调理龙气,朕的龙气也在淬炼你的经脉。”

苏晚心里一动。这件事她之前想过,但没敢确认。现在朱祐樘亲口说了——采补不是单向的掠夺,是双向的。她的灵力帮他稳住龙气,他的龙气反过来帮她修炼。难怪每次采补之后,她丹田里的气息都比之前更活跃。不是损失,是交换。

“所以你学阵法,不是在帮朕做事。”朱祐樘看着她,“是在帮你自己。阵法通了,你对灵气的掌控就强了。掌控强了,你的武道根基就稳了。根基稳了——”他顿了顿,“你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苏晚听得很重。

不用怕任何人。她进宫以来,怕李嬷嬷,怕暗卫,怕朱祐樘,怕张皇后。怕这个怕那个,怕来怕去,根子上是怕自己太弱。弱就被人捏,弱就被人扔,弱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臣妾明白了。”苏晚说。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从墙上直起身。“回去吧。天冷了,别在外头待太久。”

“皇上也早点回去。”

朱祐樘没应,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左肩还是比右肩低一点。

苏晚站在原处,看着他走远,直到那道石青色的背影被宫墙挡住,才低头看手里的梅枝。花瓣上落了一点雪,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挂在花瓣尖上,要掉不掉。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片梅林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里那枝梅花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香,不浓,但很耐闻。她把梅枝小心地插进袖口里,用袖子护着,不让风吹断。

回到文渊阁,怀恩正在一楼擦书架。他看见苏晚进来,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梅枝上,没说什么,继续擦他的书架。

苏晚上楼,把梅枝插进案上的笔筒里,笔筒里原本有几支秃笔,她拨了拨,给梅枝腾出地方。红花绿叶,在泛黄的帛书旁边,像个不懂规矩的客人,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

她坐下,继续抄聚灵阵的符文。抄着抄着,嘴角翘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傍晚回储秀宫的路上,半夏看见那枝梅花,眼睛亮了。“小姐,哪来的梅花?真好看。”

“御花园折的。”

“御花园的花能随便折?”半夏把梅枝从笔筒里抽出来,找了个空瓶子灌上水,插进去,退了两步看,“真好看。”

苏晚脱了靴子,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在御花园跟朱祐樘的对话想了一遍。

他说“你就不用怕任何人了”。这句话是在承诺什么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苏晚拿不准。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告诉她采补是双向的,是在打消她的顾虑。他看出她心里有疙瘩,所以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给她听。这个人不善于表达,但他会做。

半夏端着热水进来。“小姐,泡脚了。”

苏晚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暖意从脚底板往上蹿。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半夏,你觉得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夏想了想。“奴婢哪敢议论皇上。不过……奴婢听人说,皇上对下人挺好的。有个老太监说,皇上从来不乱发脾气,也不随便打人。就是……”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批折子批到半夜,太医让他歇着,他也不听。”

苏晚睁开眼,看着盆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小姐,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

苏晚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脚底板泡得红红的,热乎乎的。她穿上袜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浑身都暖了。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噗噗响。

苏晚躺回床上,脑子里还转着白天的事。朱祐樘蹲在花圃边挖土的样子,递给她梅枝的样子,说“你就不用怕任何人了”的语气。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应该想这么多。他是皇帝,她是一个才人。他是给她灵根来的,不是给她别的来的。

但脑子这个东西不听话。越不让人想,它就越要想。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乾清宫顶上的青色剑气在夜风里无声流转,一闪一闪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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