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旗率领手下兵丁直挺挺地站在阶下，表情严峻。可当罪犯被缓缓押过来时，他们才发现这竟是老上司狄梦明，不禁方寸大乱，窃窃私语，不成队列。

“禀刘爷、哱爷，”汤万故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安地攥着刀柄，“狄梦明一心忠于明廷，不服征兵之令，意图杀害我部将校，土将军差我把他送来，说要……依律处置，推往谯楼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狄梦明在旁大骂：“一群叛贼！有本事杀了我！待天兵一到，必将你们夷灭九族！”

“不得放肆！”哱承恩拍案而起，本要说一个‘杀’字，可看了看身旁众人，梦明的旧部感念哀戚，自不必说；其他人也知他是一代宿将，不可轻斩，惶恐地盯着承恩。承恩左右为难，暗自埋怨：‘土兄弟啊土兄弟，你做事为何如此不慎！竟陷我于不义之地！’

他转而将一肚子火撒到汤万身上，厉声喝问：“他犯了事，你难道不会先把他幽禁起来，再来禀报？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叫刘爷如何处置！”

汤万听出他的意思，连忙答道：“此人的身份非比寻常，又犯谋杀大罪，我等岂能秘而不宣。急情之下，只好将他押来军府了。”

“理由如此牵强，我看你在存心袒护狄梦明吧！”

汤万低下头：“万万不敢！只是人非铁石，我受狄公恩遇十多年，日夜相随、远近相从，如今却叫我恩将仇报，实在于心不忍。”旧部们听罢，潸然泪下。

承恩大怒，转身向东旸抱拳：“总爷，此事虽棘手，也不可被群下所挟！不杀狄梦明，必留后患！”

刘东旸犹豫再三，终是一拍案几：“将狄梦明推出斩首！”

旧部们面有难色，不肯挪动一步。

“你们要抗命吗！”承恩高声吼道。

话音一落，眼前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总旗抽泣着说：“念在狄公年事已高，就请法外开恩，饶了他吧！”

身后众人也异口同声地喊：“请刘爷饶恕狄公！”

汤万见他二人迟疑，亦进劝道：“城民们本就对征兵心怀不满，若再杀了狄公，只会使他们愈加扰动，酿成大乱啊！”

刘东旸因此沉吟，问哱承恩：“你怎么看？”

承恩被这样的场面唬住了，一改方才强硬的口气：“任凭总爷主张。”

“罢了，罢了，”东旸叹息一声，“我等聚义起事，以义为先。弟兄们救护恩主，足以感动天地，本官岂有不从？放了吧。”

汤万怕他反悔，当即挥刀将绳索砍断，促使梦明谢恩。梦明狂喜，但还是维持住了理智，装出一副不愿屈服的样子，半推半就了一阵，这才上前磕头：“狄某本意一心求死，今见将军如此仁义，誓不敢再反抗了！只是不知……能否将我儿孙一并释放，使我全家团圆？”

事已至此，刘、哱二人也不好拒绝了，满口答应：“我们都把您给放了，怎会再刁难您？您放心回府，包围的军队不久就将撤出。”

一时之间，厅前欢声大震，狄梦明环顾四方，放松地笑了一笑。

汤万离开之后，立即将梦明被放的消息传遍街巷。城民们从此看到了希望，由几个士绅带头上书，认为‘我辈事体与狄公相同，应依一定之例，免除征兵。’

刘东旸看着堆积如山的书信，头都胀了，只叫何存介拣几封重要的来读。何存介还没读完一封，东旸就摆了摆手，道：“我已知晓，不必读了。依军师的意见，该当如何？”

存介作揖：“卑职以为，赦免的口子一开，众人便知军府心有忌惮，故敢公然抗拒。若继续固执前策，他们必然不服，变乱是不可免了。”

东旸急忙摇头：“此时万万不能乱了。可兵从何来？”

“不是有逃来的一伙精锐保丁吗？”

东旸眼珠一转，试探地问：“城民本怨我袒护乡人，若我反过来袒护城民，又变成乡人怨我了。不还是一个样？”

存介笑道：“只要抚驭得当，就出不了问题。卑职斗胆举荐一人，破此危局。”

“谁？”东旸双眼放光。

“闲居的王府长史——庾卫。他深受乡人爱戴，又结纳保长夏通，用他主政，无人不服。”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东旸几乎跃起，一拍他的胳膊，“其实我早就不满意许、哱的方略了，只是碍在二人的面子上，没有表示。如今狄梦明已赦，以前的方案算是行不通了，我可以放心大胆地重用弘藩了！”

说罢，兴奋地叫存介拟令，授庾卫处分征兵之权，连夜送到金府上了。

庾卫因忧虑外边的事，尚未安寝，坐在灯前扶额思虑。明秋本来陪着他一起喝茶聊天，可一会儿就没了精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庾卫怕她着凉，正准备去灯架旁关窗，忽听见屋外有人喊他的名字，连忙披了一件衣服，出来相见。

明秋感觉到了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扒在窗前，瞪大眼睛，愈看愈加欣喜。待庾卫走了回来，她立刻迎上去问：“是不是军府的人？”

“是。他们准备重用我了。”

“恭喜先生！您这段时间总是被打压着，可太郁闷了。现在终于能一展才学，决事主政了！”明秋扬眉吐气，笑着抱了个拳。

“明秋，这不值得称喜，”庾卫依旧皱着眉，“权力不是任人耍弄的工具，它是世间最沉重的责任。从此之后，我的每一步都将决定着万千百姓的命运，那些仅存脑海中的理想是不可信的，更是不可做的；我唯一该做的，是在这残酷的现实中，为他们寻找实实在在的出路……”明秋听罢，低头紧盯着那柄宝剑，沉思不语。

次日一早，庾卫立即动身，前往军府。他行到鼓楼前，看见汤万在远处招手，赶来说道：“幸亏你还没走远！我受狄公所托，正要找你到府上一叙！”

“他？”庾卫颇觉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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