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老夫之术，小子得矣

    「午间便已经回来了，也没有再怒责家人，还交代我择时邀你来家做客！」

    裴稹连忙又点头说道，脸上的笑容也欢快的很。

    想到昨天他父亲吉凶未卜、继母又离家出走，自己坐困家中，完全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但是转过天来，情况却发生了惊人的逆转，先是父亲这里柳暗花明、

    局面豁然开朗，离家的继母随后也回到家中。

    原本即将支离破碎的家又恢复了完整，之前还是山雨欲来，转眼间便雨过天晴、而且是晴空万里，他这个本来还不知所措的留守儿童想到这里心中自是美滋滋的，现在只想傻笑。

    「回来就好，我便先不去拜问了。来日裴相公得暇归家，再来登门祝贺履新！」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又说道，他现在心情正好，实在不想去看武氏那副嘴脸。

    虽然说他这位阿姨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单看起来倒也赏心悦目，但却容易让他联想起李林甫这个倒人胃口的货，还是不看的好。

    「你回家去吧，我也回家好好歇一歇！」

    他又向裴稹摆了摆手，然后便翻身上马，直从坊南出坊。

    走到菩提寺门前时，张岱又对金环吩咐道：「回家后取上三土端物来送入寺里，告令僧徒我家稍后要借一僧院住宿清修。」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他还是打算先去探一探路，是不是跟他所猜想的那样。

    之前他已经安排张义赶紧动身去追踪李林甫，准备京中局势有定后便直接将之抓捕送官。但时下交通与消息传递实在效率太低，也不好进行配合。而且李林甫这家伙也是一个机灵鬼，一旦察觉事态不妙必然会有所防备，未必就能抓得住他。

    但这也没什么，如今大势已定，这家伙无权无势，想要再翻出什么风浪来也难。就算被其逃脱一时，但跑得了和尚却跑不了庙，除非他也想学武温脊跑去边疆给那些胡酋蛮部当倒插门，否则总归还得回到长安。

    真到那时候，自可以赶狗入穷巷，让这家伙病急乱投医，总归不会让他太舒服了！

    就这么一路盘算著回到永乐坊家中，张岱发现今天他家里也挺热闹，许多张说的门生和亲友都前来造访。

    等他走入堂中，还未向诸宾客见礼，王翰已经先一步站起身来，向他拍掌道贺起来：「恭喜六郎再得进授！依此步数，少年著朱紫、黑头即三公啊！」

    所谓黑头三公，那是指的魏晋南北朝门阀势大，世族子弟生来就可以凭著门荫而坐至公卿，根本不需要积累什么功劳、苦熬什么年岁。

    但在如今的大唐，虽然门荫仍是官员子弟进仕的重要方式之一，但门荫获官往往都是下品卑职，想要被提拔升官，同样也要经历各种考核磨练。

    诸如当朝宰相萧嵩、裴光庭，以及刚刚被罢相的宇文融，也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年纪，而裴光庭还因为拜相前事迹不彰显而受人诟病，如今干倒了宇文融之后才算吐气扬眉。

    「那便借王端公吉言，望诸君能于事中多作帮衬提携，盼此夙愿能够早日成真！」

    张岱闻言后便也笑语说道，一味的谦虚反而显得虚伪，如今的他也已经优秀的不容时流小觑了。

    张说也在席中笑眯眯说道：「名位高低不是尔徒当下应当计较考虑的，但有事迹可称，何患爵禄不至。

    裴相公实在对你太偏爱了，他自己转就新事还未妥帖，便先拔擢你，知事者明白他是青睐赏识你，不知者或还要笑我老朽不安于室、以情逼迫宰相呢！」

    张岱听到这话后，心中便有些明白了今日家中宴会是个什么意思。

    裴光庭不好交接时流，跟谁的感情都马马虎虎，如今骤显于时，时流们就算想要靠拢接近，一时间也都找不到什么好的门路。

    而张说却与之交情不俗，当年在位的时候便对裴光庭屡有提拔，之后更是公开为裴光庭造势谋求相位。如今大家在裴光庭那里还不得其门而入，便先聚集在张家，希望能得张说的引荐而为裴光庭所用。

    张说这话刻意点出张岱是凭著自己的才能和努力获得裴光庭的赏识提拔，而非靠的这一层家世关系。

    如今的他老退在家，即便是还有什么人脉关系也不能泛滥使用，要么彼此有著特殊的关系，要么对方确有值得引荐的才能禀赋，否则那就只谈风月、不言前程。

    毕竟张说自己在位时还好，隔了一层人情的消耗就会加倍。宾客们如果没有这种想法那自然最好，如果有的话，也要在心里权衡一下适不适合说出口。

    所以接下来众人的话题也主要集中在对之后时势发展的讨论，宇文融此番可谓是大败亏输，而且由于其执政特色过于鲜明，所以宾客们普遍都觉得宇文融这一次的失败、很有可能会让朝廷之后的用人策略产生一个深刻的变化。

    不过早已经预知后事的张岱在听到他们的议论后，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他们实在是想多了。

    随著时间的推移，会有越来越多宇文融这一类型的人受到重用，如果说前后有什么变化，那就是这些后来者们要比宇文融更极端、且更加的没有道德底线！

    张说如今年龄渐高，精神也越发不济，堂中坐了一会儿之后便面露倦色。而张岱也是在外几天都没有睡个好觉，便也趁势起身将他爷爷搀回后堂休息，只留下他叔叔张淑并几名家中子弟在堂招呼宾客。

    「裴相公此番提拔你，有些过于急切了啊！兼或不兼左补阙，于你也没有太大区别，他这是在预防老夫呢！」  

    回到内堂坐定后，张说也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示意张岱也坐下来陪他继续聊一聊。

    张岱闻听此言后便也叹息道：「裴相公确是缜密，和宇文融大不相同，此番胜之不是意外。」

    裴光庭在政斗获胜后便第一时间对张岱进行奖励提拔，固然如其所言「有功不奖、难以服众」，但这一任命本身也蕴含著丰富的意味。

    首先如今的大唐仍是台谏分流，宪台御史和两省谏臣不说泾渭分明、也很少有人能够兼任两者，尤其监察御史和左补阙都属于基层官员的重要岗位。

    众所周知，官场就是一个金字塔结构，越是下层人数越多，竞争也就越激烈。能够担任监察御史和拾遗补阙之类官职的，往往都是少壮一代当中能力最出色的、或者是关系最硬的。

    绝大部分官场中人都与这样的重要岗位无缘，而张岱一人便担任了俩，这难度甚至要比宰相身兼数个重要职位还要更难。

    毕竟宰相身兼数职乃是常事，越是能力强、威望高的宰相，兼职也就越多。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天宝年间的大宝贝杨国忠。

    裴光庭给张岱这样的任命，无疑是在彰显他对张岱的欣赏与信赖：他任御史大夫，张岱就任监察御史；他任黄门侍郎，张岱就任左补阙。总之，有他裴光庭一口肉，就有张岱一碗汤！

    不过这样的做法也是重点凸显了他与张岱之间的关系，与张岱背后的张说、

    以及张说身边的这一个派系无关、或者说关联不深。

    所以张说才会评价裴光庭赶紧的给张岱加官、就是在预防自己，他担心自己会借这一次的事情拼命的塞人过去，因此才提前先作强调。

    「不过老夫行事，倒也无需借惠儿郎，自有手段使其就范！」

    张说又微笑说道，显然裴光庭这一做法也没打消他要塞人的念头。

    张岱听到这话后不免有些狐疑，搞不清楚他爷爷想干什么，你要塞人，我还得塞呢！

    于是他又连忙说起昨晚高力士到中书门下征询裴光庭意见的事情，并又说道：「我座师严挺之，日前遭李元纮贬黜，如今时过境迁，也应当量移回迁了，裴相公也许诺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张说一听这小子这么小就已经懂得拉帮结派、托举同党了，心中也是不免颇感欣慰，望著这孙子笑语道：「老夫之术，小子得矣！放心，我这里自有布置，不会扰乱你事的。」

    张岱这才放下心来，除了严挺之，他还有另一位座师裴敦复，他也想趁此机会帮忙调整下工作。而他们祖孙之所以全都如此热衷往裴光庭这里塞人，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裴光庭真的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可作选择，正适合他们张家借壳再上市！

    「你也忙碌多时，便且休息去罢。趁此在家闲处几日，陪同你叔去李家过礼，争取年前便把婚礼处理完毕。」

    张说接著又对张岱摆摆手，口中笑语说道。

    张岱这段时间忙于斗争，家事根本无暇过问，听到这话不免颇感诧异：「这么快？」

    「快些好，你叔底色不耐细看，不可给人留太多时间察望。这拙子成家后，也总算了结我一桩心事了！」

    张说叹息一声，实话实说道，这老儿子都快成他一块心病了，能糊弄过去就赶紧糊弄过去，更何况如今跟陇西李氏联姻也算不上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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