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洲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削平了半边的山体内部。

    说是指挥部，其实不过是智人联军用缴获的尼安德工程设备在花岗岩中掏出来的一个洞窟，空气里弥漫著咸腥的海水味。

    章北海坐在一张由弹药箱拚成的桌子前，对面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上帝。

    尼安德军政府虽然已经被事实消灭，但战争的结束不是一下子的事，而且智人也拿不出更好的条件来招待星舰地球的人了，只能在这里谈，

    本来章北海是想邀请智人代表和上帝祖先去自然选择号一叙的，智人们很兴奋，很愿意，但上帝祖先拒绝了。

    他说他现在晕舰……看见舰就头晕恶心。

    「所以您是说，您当年和另外三位上帝在「诗云』里和罗清一起，打过一个叫「思想者』的东西？」「对。」老上帝捋了捋胡子。

    「那可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啊。思想者的潜意识笼罩了整个战场，光速被压到零，能量神连动都动不了。我们四个老家伙加上三尊归零者，围著那个昏迷的宇宙意志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他回忆著细节。

    「罗清的尸体倒是厉害。死了还在打，拽出自己的元婴当武器，握著那把仙剑残片，思想者的身体被砍得七零八落，但每次都能重新凝聚。逼迫得思想者不得不得不求和。」

    章北海听得心惊，已经分不清眼前的老头到底在讲什么了。

    「然后呢？」

    「然后？」

    上帝祖先摇了摇头：「然后就是反复循环……我是没有循环的记忆的，但是思想者有，思想者被一遍遍循环折磨的不行了，每一次循环，罗清的尸体都会拎著剑冲过去。

    这无数次循环打的很惨烈，思想者的主观能动性被一遍遍磨灭了，它对对太阳系的执念也消散了，其实你们星舰地球能跑，也有罗清的意思，他一开始就寻思著，如果太阳系守不住，起码还能有个星舰地球可以卷土重来。」

    上帝祖先抿了口水，「后来就莫名其妙赢了，你们人类里有个面壁者威胁宇宙，思想者离开可观测宇宙，我们四个上帝也就各回各家了。」

    上帝祖先指了指自己。  

    「老杨上帝回了太阳系地球，你肯定认识他。我回第二地球，老刘和老薛回了银心。喏，所以你就在这看见了我。」

    老上帝嘿嘿一笑，捋了捋白胡子。

    「上帝。」章北海开口了。

    「嗯？」

    「您是神级文明，能和罗清并肩作战，您还说，诗云里的死线能压制光速，能让能量神动弹不得，而您能行动自如，听起来，您恐怕强的超出我想像。」

    「差不多是这样。」

    「那您为什么坐在这上面？」章北海的目光落在老上帝身下的轮椅上。

    老上帝尴尬地哈哈大笑。

    「年纪大了嘛，这地方又重，五倍重力呢，站都站不住，坐著才舒服点。」

    章北海狐疑地看著他。

    老上帝有点绷不住，恼羞成怒道：「这不矛盾嘛。打架是打架，走路是走路。你让一个老人家打完架还要站著，这就不讲道理了。」

    章北海没有接话，只是耐心地看著老上帝。

    老上帝知道章北海想问什么，无非就是自己那么强大，为什么任由这里的智人被尼人屠杀，他颓然的跌坐在轮椅上，解释：

    「其实上帝文明创造六个地球的初衷一开始也不是为了养老，毕竟，上帝文明是分了两种的，一种是成神的，另一种是没成神的。而六个地球的出现，是没成神的上帝研究的，」

    「当然，我也属于没成神的那批，后来成神纯粹是特殊情况。」

    老上帝指了指自己：「你看著我像个人，其实我这种老东西算不上什么人了，生理上和心理上都不是，你知道我成神用了多少能量吗？」

    章北海问道：「多少？」

    老上帝：「一整个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

    说罢，老上帝伸出一只手，掌心里凭空诞生出一颗黑洞，黑洞又湮灭成无数星系，这些星系像光点一样在他的掌心流转，随便一个光点都是银河系大小。

    章北海震惊至极。

    「第二地球的尼人危机也好，第六地球的三体危机也罢，六个地球的人类文明各有各的磨难，渡过去的就渡过去了，如果连这也渡不过去，那我们也没有出手的意义……我们不当人太久了，几乎感受不到情绪了。」

    「恢宏的历史，悲怆的命运，残酷的史诗，这些都触动不了我们的神经，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见智人死在我面前的感触，可能比你看见蚂蚁死在你面前的感触还要小。这种漠然情感，就是一种文明衰老的表现。」

    章北海定定地看著他。

    老上帝在这样的目光下又抿了一口水。

    「另外就是，在宇宙的田园时代，上帝文明也是这么拚杀出来的，所经受的苦难要比六个地球加起来还多。」

    章北海：「我理解了。」

    老上帝点点头：「当然，看见第六地球的人类有出息，我们还是很高兴的嘛，毕竟当时只是在三维宇宙里随手一撒，都没有进行太过详细的干涉，你们能成长起来真的很不容易。」

    章北海：「六个地球，太阳系地球是唯一长大的，对吧？」

    老上帝笑了：「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抛去第二地球。第一地球只剩下了仿真人，第三地球还没有破壳，第四地球被兄弟杀死，第五地球现在是一片核废土。理论上来讲，第三地球还有长大的可能？但他们前不久不知死活地对宇宙进行了恒星级广播。随时会招来黑暗森林打击，除非太阳系舰队立刻往第三地球赶，否则真不一定赶得及。」

    章北海摇摇头，没说话。

    老上帝接著说：「我这有太阳系地球的影像，你想不想看看家里的情况？

    章北海摇摇头：「您还是不要给我们留念想了，不然您给星舰地球看完，恐怕就要爆发第三次星舰危机了。」

    老上帝：「那我就口述一下吧，总而言之，太阳系地球发展的非常快，已经有了光速飞船，三体星系和波江星系都已经被纳入人类版图，甚至还打开了另一个宇宙的通道。」

    章北海点了点头，不算意外，他说：「我猜都是罗清的功劳。」

    老上帝失笑一声：「猜的不对，这都是人类自己打出来的，罗清全程离线一一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死了几十年，一直在诗云里和我一起打思想者呢。人类胜天半子，赢了全局。」

    章北海恍然大悟，他又问：「那剩余的上帝尸体是怎么回事？这颗星球上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具上帝尸体，第三地球上还有300万具上帝尸体。您就这么任由他们泡在泥坑里泡著？」

    老上帝点点头：「死著呗，还能咋整？」

    章北海：「它们不能像您这样成神吗？」

    老上帝：「成神意味著消耗可观测物质，宏宇宙虽然大也经受不了这么折腾，新增400万名规则神，对宏宇宙本身是个很大的消耗。」

    老上帝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杯子里的茶水开始自动蒸发，水平线开始下降。。

    「现在，宇宙里可观测物质只占百分之四点九。一百三十八亿年前是百分之五。再往前，田园时代，是百分之二十六。每成神一个，就少一点。每打一场神战，就再少一点。总有一天，所有的物质都会变成光，变成热，变成再也无法凝聚成星辰的虚空能量。」

    茶水不断蒸发，最后只剩了一个底子。

    老上帝指了指茶杯：「如果这个宇宙只剩下了热能，那么宇宙就完蛋了，没有文明能对抗熵增，神级文明也只能短期自保而已，我相信任何一个远见的神级文明都不会任由族群无限制成神。」

    说到这，老上帝突然眉头一皱。

    「不过……现在还真不好说，罗清能无中生有的创造出物质和能量，说不定上帝文明全体成神还真没什么大事。」

    说话间，一个罗清的卡通小人出现在桌子上，给茶杯里的茶水倒满了，甚至还溢了出来。

    但这时，一段至高无上的意志忽然响彻在房间内。

    【暂时不要这么做。】

    老上帝如同受惊的猫一样惊起，他立刻站起身，朝著天空的方向鞠了个躬，由于站得太猛，连身后的轮椅都给弄翻了，表情上满是讨好之色。

    「天道老爷，您怎么有空来第二地球？」老上帝谄笑道。

    章北海：……….」

    谁能告诉他天道又是个什么东西？

    【您老不用这样，杨老也是我的老师前辈，您也算是前辈。我刚刚注意到您和章北海同志的谈话，关于成神的，因此忍不住想要和您叮嘱一下。】

    「坚决贯彻天道意志！坚决学习天道讲话精神！您请讲。」老上帝表情严肃，语气庄重。

    ……就是，先暂停成神一事，上帝文明族群高达二十余亿，同时成就规则神对于本宏宇宙来讲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消耗。目前天道正处于整合力量，对抗超膜上信息洪流冲击的关键时刻。每一份物质所蕴含的信息量都是弥足珍贵的。所以，请您以及上帝族群先受些委屈，暂且不要成神。】

    老上帝立刻发出20亿根11维通讯线，精准连结到每一个上帝身上，将天道的意志下达给每一个基层上帝。

    这一刻，全宇宙的上帝，无论是成神的还是没成神的，包括地球上正在扫大街的环卫工上帝们，甚至包括那些土里埋著的上帝尸体，都同时睁开眼睛，诈尸的诈尸，起床的起床，不约而同的集体擡头望天，随后高举右手。

    「坚决贯彻天道指示，上帝文明将无限期终止成神程序！」

    20亿上帝完成了对天道的庄严宣告。

    天道：……】

    天道：【好。】

    确认天道的意志移开了这一小片空间之后，老上帝总算又把轮椅扶起来，重新坐了上去。

    他浑身瘫软，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

    哈哈，原来是汗啊，还以为是尿呢。

    天道如今的付出，整个嵌套宇宙层都看在眼里，没有天道扛著，此时的嵌套宇宙泡早就被超膜上的信息洪流给冲击得均匀化了。

    而且隔著以太膜，规则神明们都看得很清楚，除了天道在外面扛线之外，还有一群大罗金仙乃至大道圣人在帮助本宇宙泡构建信息场掩体。

    天道的恩情还不清。

    无论是哪一个嵌套宇宙，只要是神级文明，黑森神也好，光海神也罢，哪怕是终产者神明也一样，所有的神明都对天道怀著无上的敬意。

    章北海忍不住问：「杨老……天道是？」

    章北海当过一段时间的修士，他模模糊糊地知道天道是什么东西，但他仍然想确认一遍，刚刚的那个天道，是他印象中里修仙文化中的天道吗？

    老上帝擦了擦汗：「天道就是天道，它代替了思想者行使治理宇宙的职责，哦，你认得他，面壁计划的面壁者罗辑，他就是天道本身。」

    「等会？」章北海叫住了老上帝。

    「您说的是面壁者罗辑，不是面壁者罗清？」

    「当然不是，罗清忙著去其他宇宙找救兵呢，信息场的麻烦不是一般人能解决的，我说的是罗辑，他就是天道，天道就是他。」

    章北海人都听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章北海和老上帝聊了一晚上，才总算搞明白了大乘期罗清、天道、信息场、宇宙超一统模型、超膜理论、纤维丛理论、嵌套理论等概念之间的关系。

    星舰地球跟著魔戒文明飘飞的这段时间，宇宙也经历著无法想像的变化。

    「行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聊聊你们自己吧，星舰地球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章北海思考了一会儿。

    「星舰地球的资源有限。我们的恒星级战舰需要核燃料补充。补充完之后还是要离开的，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留在这里。」

    「你们连最简陋的曲率航行技术都没有。」老上帝说。

    「没办法，本来是打算在这个恒星系安家落户，但是这里已经有主了，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这。」章北海苦笑。

    「但我们也不会立刻离开。在找到稳定的补给来源之前，星舰地球需要一颗宜居行星作为基地。第二地球符合条件。如果在这期间，星舰地球能够研制出曲率引擎技术就更好了。当然作为报酬，我们会将自己的技术向第二地球的智人联军们开放，帮助他们解除残余的尼人威胁。」

    「那就留下来呗。」

    老上帝的语气很随意，「住多久都行，智人不会赶你们走的，技术什么的，随便给一个可控核聚变技术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章北海忽然问道：

    「您刚刚是不是说过，您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

    「对。」

    「等我们做什么？」

    「把一艘上帝飞船交给星舰地球，这是上帝文明自己的决定，我猜罗清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他没有明说章北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上帝飞船？那些像月球一样大的东西？

    上帝看出了章北海的疑虑，解释道：「对。同步轨道上那一千艘里面的某一艘。你们随便挑，喜欢哪个形状就拿哪个。我个人推荐那个圆柱形的，空间利用率高，住著舒服。不过三角形的那艘也不错，稳定性好。还有一艘是星形的，挺好看的，就是内部结构有点复杂，你们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章北海这才确定当初看到的不是幻觉，这些上帝飞船的银色球体只是伪装，它们真的像是一块块五颜六色的超级积木。

    「可这些飞船不是已经无法操作了吗？」他问。

    「瞎，骗小孩的你还真信，等你们挑了之后，走个认主的仪式……就用滴血认主吧，多古朴的方式。此后你们可以直接用意念控制上帝飞船，上帝飞船可以像能量神一样以十一维光速航行，你们坐著它正好可以去宇宙的另一端生根发芽。」

    老上帝哈哈笑道：「等到了新家之后，你们要多生孩子，让人类发扬光大呀……未来的日子还长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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