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是智人联军第三十七突击旅的一名侦察兵。

    她今年二十四岁，但看上去像四十岁。

    五倍重力下的生活让她的骨骼比太阳系人类更加致密，肌肉更加紧实，她的皮肤被海水和硝烟浸泡得粗糙发白，棕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只有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还保留著属于年轻人的光芒。她已经连续战斗了四十天。

    四十天前，她所在的突击旅从亚特兰蒂斯洲出发，乘坐深潜运输舰横跨了整个远东海，在远东洲的东海岸登陆。他们的任务是突破尼安德人的海岸防线，为后续部队打开一个登陆场。

    任务成功了，但代价是惨重的。

    突击旅原有六千名战士，现在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他们被困在一个叫「鹰嘴崖」的沿海高地上，三面被尼安德军队包围，一面是悬崖和大海。补给已经断绝了三天，弹药所剩无几。尼安德人的轰炸不断加剧，核武器的使用也越来越频繁。

    两个物种的战争不存在和谈与投降，只有你死我亡的结局。

    现在来看，智人很可能成为败亡的一方。

    智人和尼安德人之间的战争持续了一百万年，双方都很清楚战争的结局意味著什么。尼安德人对智人的俘虏基本上都是出于折磨和兽欲的考虑，智人对尼安德人则不留俘虏，干脆利落的处决。

    两个物种存在著生殖隔离，这是刻在百万年基因里的仇恨，没有任何调解的余地。

    卡拉靠在战壕的土壁上，握紧了手中的步枪，弹药只剩下不足二十发，她的身旁，是另外五名同样疲惫不堪的智人战士。

    「他们又要进攻了。」一名老兵哑著嗓子说。

    远处的平原上，尼安德人的装甲集群正在集结，至少有两百辆重型坦克和三万名士兵，向著鹰嘴崖的方向缓缓推进。他们的队形松散，但数量足以淹没这座小小的阵地。

    「这些尼安德畜生是真能生啊，要是我们也有那么多人口就好了。」另一个老兵叹息道。

    卡拉深吸一口气，将步枪架在战壕边缘。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亮了。

    卡拉确认这不是太阳的光芒，太阳在地平线的方向，在厚重大气的扭曲下显得模糊不清，而这道光来自头顶正上方，那是一道亮蓝色的光柱，从天顶垂直落下。  

    光柱落在了尼安德装甲集群的正中央。

    只是一瞬间，光柱击中的地面升起了一团白炽的火球，火球膨胀、膨胀、再膨胀，将那些重型坦克和士兵全部吞没。冲击波几秒钟后才抵达鹰嘴崖，将卡拉和她的战友们掀翻在战壕里。

    当卡拉重新爬起来时，那片平原已经不存在了。

    两百辆坦克，三万名尼人士兵，连同方圆数公里的土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仍在燃烧的巨坑，坑壁被高温烧成了玻璃质，反射著天空中仍在不断投射的雷射。。

    「这是什么……」卡拉喃喃道。

    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天空中正在发生更加震撼的事情。

    一艘恐怖的超级巨舰，沉沉地压破了厚重的积云层，从天空尽头缓缓浮现。

    她有足足1.6公里长，表面的装甲闪烁著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自然选择」号星舰！

    卡拉被震惊到难以呼吸。

    「这是……」

    「是昨天晚上我们看到的流星！」一个老兵兴奋地说。

    前线的智人军队从一天前就开始观察到的那些不明飞行物，以前正悬挂在靛蓝色的天幕上，大约有十六颗，但现在它们的高度降得足够低，因此显露真容了。

    卡拉看得很清楚，这些巨舰的体积比任何智人造物都要庞大，那些让智人羡慕不已的尼人太空钢铁舰，和这些真正的星舰相比，连垃圾玩具都算不上。

    从这艘星舰上，不断有伽马射线雷射落下，每一道光柱都能在地面上融出湖泊大小的巨坑，每一发炮弹都能将一座山头削平。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尼安德军队，那些用深水氢弹将亚特兰蒂斯洲炸成废墟的尼安德军队，此刻像蝼蚁一样被迅速碾碎。

    最后，这艘星舰开始进一步下降，悬停在了鹰嘴崖上空约三四公里的高度，其阴影遮住了整个高地，将卡拉和她的战友们笼罩在一片凉爽的黑暗中。

    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说的是标准汉语，卡拉听不懂，但同步声音还有纯正的智人语，两种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远东战场，轰隆隆的在天地间回荡。

    每一个智人士兵都能清晰地听到。

    「智人联军的战士们，你们好，我们是星舰地球。」

    「我们来自一个偏远的恒星系，我们和你们一样，是人类，同属于智人种。」

    「尼安德军政府的及其所属太空武装力量、地面武装力量已被全部消灭，尼安德军政府的指挥体系已被摧毁远东战线的尼安德军队已失去战斗能力。」

    「智人联军，请派出你们的代表，我们将在鹰嘴崖的平坦高地降落，其他星舰将会徘徊在大气层，为这场会谈提供掩护。」

    「如果可以，我们想拜访一下你们的「上帝』祖先，这是星舰地球的请求。」

    遮天蔽日的巨舰偏离了鹰嘴崖的断崖处，选择了一处平缓高地开始缓缓降落，但即使如此，扑面而来的飓风还是让在场的智人们翻了个跟头。

    「上帝祖先？这是上帝祖先在其他地球留下的人类吗？」有个年长的智人战士低声说。

    智人们都知道六个地球的事。

    「可能是吧……我们是第二地球，它们那么强大，一定是来自第一地球吧。」

    「那我们叫什么，叫他们「哥哥』吗？」

    「叫爸爸我也愿意，走，过去看看！卡拉，别哭了，咱们胜利……」另一个智人拍了拍放声大哭的卡拉。

    卡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期待这一幕已经太久太久了，喜极而泣不足以形容，她如果不将情绪宣泄出来，她会受不了的。

    自然选择号在一片开阔的平原降落。

    说是降落，实际上自然选择号并没有著陆一一包括自然选择号在内的全体星舰，在设计之初都没有考虑过著陆的需求，因此战舰只是选择在百米左右的高度上利用魔戒文明技术进行低空悬停。

    从舰桥向下看，这座沿海高地像一块从海岸线伸出的鹰嘴，三面是陡峭的悬崖，一面连接著陆地。高地上布满了弹坑和焦土，战壕纵横交错，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包括卡拉在内，数百名智人士兵从掩体中探出头来，走向这艘巨大的飞船。

    章北海看著这一切。

    更近距离接触这些智人后，章北海就能感觉到双方是何等的相似了。

    他其实有些无法理解，在不同的恒星系下，两个物种是如何演化的如此相像的，哪怕有外力干预，两种人类长得如此相像，还是太过神奇了。

    这些智人的长相和太阳系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结实，骨密度和肌肉强度更高，五倍重力的环境下并未让这些智人演化出类似尼人的体型。

    章北海对于「有人干预智人演化」的想法更强烈了。

    他对其他舰长说。

    「先等一等，等他们人到齐了我们再下去，另外，清理好附近两千公里内的尼人残余，尤其是把洲际核弹发射井清理干净，我们这些皮薄肉嫩的先天武者可挡不住洲际核弹的攻击。」

    智人联军的高层，很快就乘坐著喷气式飞机赶来了，并同样降落在了这片高原上，他们甚至带来了那位「上帝祖先』。

    是上帝祖先主动要求来的，他年纪大了，这的重力又太高，因此只能坐在轮椅上，但看见这艘飞船后，还是忍不住地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上帝的眉眼中满是见到老么的欣喜一一最小的孩子总是最被喜欢的，更别说老么最有出息了。自然选择号没有专门的折叠梯供降落使用，但舰腹还是伸出了一道淡白色的平，平延伸了数十米，距离地面高度近三百米。章北海与星舰的部分高层也从舱内走出，走向平。

    随后，在智人们震惊的目光中，这些人类一跃而下。

    五倍重力下的自然坠落速度是1G的2.24倍，即使考虑到了空气阻力的差距也不会相差太远，数百名星舰地球高层猛地砸向了地面，大地传来了一片整齐的震颤声。

    智人们看得腿一软。

    这没摔死？

    「摔伤」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主要伤害类型之一，哪怕是骨骼密度更高的尼人，在两三米的高度上摔到硬质地面也是非死即残。

    三百米啊！

    烟尘散去，十余名星舰地球公民整齐地肃立在地面上，这种严谨的纪律让智人们心中凛然。章北海等人并未携带武器，每个人只是一身深蓝色的星舰地球军服，胸口佩戴著星舰地球的徽章，象征著他们有别于太阳系人类的政治身份。

    他的身后，是东方延绪、褚岩、尼尔；斯科特，以及另外十余名星舰高层，十二人的降落将坚实的地面踩出了整齐的深坑。

    五倍重力瞬间压在了他们身上，却轻若鸿毛。

    对于能抗衡1206加速度的先天武者而言，这里的重力微不足道。

    尤其是章北海，章北海虽然自毁了修士修为，但身体曾经被灵力淬炼过，身体素质远超寻常先天武者。智人高层很快就簇拥了过来。

    他们猜到章北海是星舰地球的核心。

    一个智人女兵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棕色的短发乱糟糟的，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她正是守在鹰嘴崖的那个女兵，叫卡拉。

    卡拉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一智人联军现任领袖之女。

    作为临时代表，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章北海面前，随后敬了一个智人军礼，看到对方那酷似纳粹礼的动作，章北海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但绷住了。

    「您是……」卡拉小心地问。

    「星舰地球最高指挥官，章北海。」章北海的声音通过胸前的同声翻译器传了过去。

    「我代表星舰地球五万六千名人类公民，向智人联军致以问候。」

    说罢，章北海伸出了手。

    对方应该能猜出这是握手的意思吧？

    卡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章北海的手背。

    看来对方确实没有握手的习惯，而且看这样子，她这更像是在试探他们是否真实存在。

    「我叫卡拉，第三十七突击旅，侦察兵，我代表智人联军欢迎星舰地球的到来……」

    卡拉和章北海初次交流完毕之后，卡拉向后退了几步，露出了在智人人群中的那位白发白胡子白袍老人。

    在被战火熏得灰扑扑的智人联军人群中，这个洁白的老头是那样的显眼。

    「这位是……？」章北海不确定问。

    卡拉说：「他就是我们的上帝祖先。」

    一周后。

    蓝色空间号和暴风赤红号保持著在大气层内巡逻的姿态，用雷射炮和电磁炮消灭任何试图重新集结的尼安德残军。

    青铜时代号和深空号在海岸线上空盘旋，用飞船本身帮助智人联军的运送来自亚特兰蒂斯洲的难民。南极洲号和雾角号则在更远的内陆地区搜索尼安德军政府的残余指挥节点，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元帅能够活著逃入地下。

    余下的星舰则陆续降落在远东洲，并释放了工业机器人试图在智人的帮助下重建星舰补给线，尤其是电磁炮炮弹的供应。

    整个全球战场，在短短一周之内，彻底改变了面貌。

    越来越多的智人士兵从战场中脱离，从掩体中走出，从深海里浮现，他们擡头看著天空中那些偶尔掠过的巨大战舰，看著那些从天而降的光束和炮弹将尼安德军队的阵地一片片抹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但这场战争的清理工作注定是漫长的，尼人太多了，而星舰地球则受到了弹药储备不足的困扰。「所以您是说，您当年和另外三位上帝在「诗云』里和罗清一起打过一个叫「思想者』的东西？」章北海听得头懵懵的。

    「对。」老上帝捋了捋胡子，「那可真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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