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拍摄工作终于全部完成了。

最后一组镜头拍完的时候唐欣没有多停留一刻。

她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说得有些匆忙，带着拍摄组的素材，跳上车就走了。

车开出114团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渐渐远去的营区，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一路上她都没有怎么说话，几个女中尉坐在后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识趣地没有去招惹她。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阳光在车厢里明暗交替地闪烁着，唐欣的侧脸被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种气呼呼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整个车厢里。

回到单位，唐欣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扎进了剪辑室。

她坐在监视器前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鼠标点得啪啪响，素材一段一段地被拉进时间线，剪切、拼接、调色，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上手，没有假手于人。

成片出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唐欣把成片导出，存进了一个小小的U盘里。

她拿起U盘，站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楼梯，走廊，停车场，车子发动，驶出单位大门，拐上主路，朝集团军军部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等下老爹看到那些破坦克、破军装，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当场拍桌子。

会不会直接打电话把陈鹤骂一顿。

想到这里，唐欣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油门也踩得重了一些。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唐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唐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着什么。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女儿，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温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欣欣，怎么来了？”

唐欣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银色的U盘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看看这个。”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你别问我问题先把这个看了”的不容置疑。

唐飞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生气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检查一颗刚摘下来的水果，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是不是有人得罪你了？”

唐欣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双手抱在胸前，往办公桌旁边一靠，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炸弹。

“你先看，看完再说。”

她的语速很快，快得像是在背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连在一起就成了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

唐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放下笔，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的接口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刻意用这种慢节奏来对抗女儿的火急火燎。

文件打开，画面开始播放。

唐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屏幕。

唐欣站在旁边，双手依然抱在胸前，目光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看看老爹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第一个画面出来的时候，唐飞的眼角动了一下。

唐欣看到了，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笔。

第二个画面，唐飞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唐欣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第三个画面，唐飞的嘴角弯了起来。

唐欣的心沉下去了半截。

画面继续播放，士兵们在操练场上劳作的画面，那些穿着破旧军装的士兵们，那些冒着黑烟的59坦克，那些灰扑扑的、洗得发白的、带着破洞的旧军装。

唐飞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

唐飞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的、赞许的意味。

“哈哈，你效率挺快的。”

他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夸了一句，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在说“你这孩子做事还挺利索”。

唐欣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催促他继续看。

唐飞转回头，继续看完了剩下的画面。

监视器上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夕阳下114团官兵的集体画面上，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破旧的军装上，洒在那排老旧的坦克上，洒在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画面很安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在流动。

唐飞看完之后，直接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确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肯定。

“不错。”

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军人的专业眼光和由衷的赞赏。

“精气神都非常好，有野战军的气势。”

唐欣站在旁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东西。

“不是，老爹。”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唐飞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宽容的、父亲看女儿特有的那种笑意。

“你看到他们的制服了吗？”

唐欣伸出手指，朝电脑屏幕的方向戳了一下，指尖在空气中点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看到他们的装备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蓄了很久的水突然开了闸，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简直就是丐帮出来的！”

唐欣把“丐帮”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咬牙切齿。

“怎么上春晚？”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继续输出，火力全开。

“我说那个陈参谋——”

唐欣开始狠狠批陈鹤。

她说了他是如何目中无人，如何固执己见，如何在她提出质疑的时候一脸淡然地说“军长就喜欢这一套”，如何轻飘飘地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如何把她气得从操练场走回食堂又从食堂走到停车场。

唐飞听着，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唐欣终于说完了。

她站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脸上带着一种“看你怎么说”的表情，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地看着唐飞。

唐飞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

“拍摄之前，是我交代他要低调的。”

唐欣的眼睛瞪大了。

“他这样的低调做法，不错的。”

“毕竟上春晚，只要是精气神够，气势足，就可以了。”

“平时要炫耀装备，我们国庆就可以了，没必要春晚啊。”

唐欣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啊”的表情。

“这春晚啊，全国观众看我们野战军这个制服，这个装备，怎么想的啊？”

唐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慈爱的、耐心的、像是教小孩子走路一样的温柔。

“女儿啊，记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凉的，干净的，带着岁月的沉淀。

“我们炎国军人的强大，从来不靠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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