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号，秋高气爽。

  礼堂坐落在京城西郊，门口没有横幅，没有媒体，只有一排安静站着的工作人员。

  进场的每一个人都要过两道核验，手机统一寄存。光是这份安静，就把这场会的分量压得明明白白。

  赵子妤挽着沈洛的胳膊走进大厅，一眼扫过去，呼吸都放轻了。

  前排就座的那些人，平日里只能在新闻里看见。

  商界受邀的六位企业家，个顶个是响当当的名字。

  六个人里，沈洛的年纪还不到任何一位的一半。

  有人认出了他，隔着几排座位，冲他点头致意。

  ……

  会前休息的茶叙区，人声低而热络。

  沈洛正陪着李明思说话，一个身影端着茶杯，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总，久仰久仰。”

  来人五十岁上下，满面红光，胸前的嘉宾牌上写着：商务部贸易司，关海平。

  “九州的材料，一直压在我那儿，实在是对不住。”关海平笑得一脸热络，主动伸出手，“程序上的事，你也知道，一环扣一环，不是我不办，是流程还没到。这不，我今天特意来给你递个话，材料已经过了，下周就发文。”

  沈洛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急着握。

  四个月。

  整整四个月，一纸认证压在这只手里，压得三条产线空转。

  现在芯片上天了，风向变了，这只手又笑呵呵地伸过来，说下周就发文。

  “关处长消息很灵通。”沈洛说，“我的材料过了，比我知道得还早。”

  “应该的，应该的。”关海平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见沈洛终于伸手握了，笑得更热络，“以后九州出海的业务，还要多走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咱们这个口上，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是吗。”沈洛松开手，“那可能，是最后管一次用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关海平哈哈笑着走了，可走出七八步，他后知后觉地觉出点不对味，回头看了沈洛一眼。

  沈洛正低头听李老说话，侧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关海平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心里莫名地一慌，随即又自我开解：自己手里干干净净，账目都走的小舅子公司，能有什么事。

  他端起茶杯，又去跟别人寒暄了。

  关海平没听懂这句话，还当是玩笑，哈哈笑了两声，端着茶杯又扎进了人堆。

  ……

  十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议程一项一项往下走。当主持人念到“特别贡献奖”三个字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下来。

  “获奖人：九州科技创始人，沈洛。”

  掌声如潮水一样涌起来。

  沈洛整了整西装，起身上台。

  追光打在他身上，台下第一排，李思明坐得笔直，赵子妤的眼睛一眨不眨。

  颁奖词念得很长：两年布局，一百二十亿投入，四十七位海归科学家，一年攻关，七轮流片。

  最后一句，全场自发地站了起来：

  “从此，祖国的天上，飞着一颗华国心。”

  这一瞬间，台下有个角落哭得最厉害。

  攻关组的工程师们坐在观礼区，陆九章带头，四十七个人一个不落地来了，还有三十个实习研究员，许知微坐在里面，攥着节目单，从头到尾都在掉眼泪。

  从地下河到这座礼堂，这条路有多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沈洛站在台中央，接过奖章，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致辞。

  致辞很短，说到最后，他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份荣誉，属于攻关组的每一个人。也借这个机会，向所有为国产芯片让过路、搭过手、行过方便的同志们，道一声谢。”

  他顿了顿，“当然，也有些人，在这件事里扮演过别的角色。历史会记住他们，用另一种方式。”

  ……

  颁奖结束，主持人宣布休息十分钟。

  关海平刚站起身，想去洗手间，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

  西装，白衬衫，胸前别着证件。

  “关海平同志。”为首的那个人声音不高，整个休息区却都听见了，“请配合组织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茶杯掉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十分钟里发生的细节，后来成了圈子里流传很久的谈资：关海平被亮证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刚续的茶；他想掏手机，被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定地按住；他扭头在人群里找相熟的领导，那几位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大厅里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

  关海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两腿一软，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侧门带了出去。

  全场寂静了足足五秒钟，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几乎同一时间，每个人的心里都转过同一个念头：能让纪委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个场面直接带人，这只是一种姿态，姿态的意思是，办成铁案，杀鸡儆猴。

  郑怀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洛身边，望着侧门的方向，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过的。国家不会亏待替国家扛事的人，也不会放过给国家下绊子的人。”

  沈洛颔首。

  他知道，这张网不止收一条鱼。

  果然，下午散会之前，另一条消息就传遍了全场：就在今天上午，严世宽在自己别墅里，被内地警方带走调查，涉嫌的罪名里，第一条就是行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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