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西山，一处不挂牌的院子。

  李明思院士七十五了，头发全白，精神却比年轻人还足。

  他是国内半导体界的泰斗，当年参与过国家最早期的一批重大项目，退下来以后被沈洛三顾茅庐，请去九州科学院当高级顾问。

  外界只知道这个部门，没几个人知道，过去两年，九州每年往研究院里砸的钱，比给全公司发的工资总额还多。

  而研究院里有个最绝密的计划，名为「灯塔」，正是李教授领衔。

  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公司核心几个人，而沈洛为什么要执行这个计划，只有他自己知道，就是为了应对未来的制裁，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提前到来了。

  沈洛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打拳，一套太极打得慢吞吞的。

  “来了？”李明思收了势，接过毛巾擦手，“我猜你就这几天要来。”

  两个人在石桌边坐下。沈洛没绕弯子，把随身带的材料推了过去。

  “李老，灯塔计划跑到哪一步，您最清楚。”沈洛说，“您觉得我们现在的技术实力，能不能帮国家啃硬骨头？”

  石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

  李明思没急着答。他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某几页，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你知道国家现在最急的是什么。”老爷子抬起眼，“卫星上的，军工配套的，那批高可靠的特种芯片。

  制程不追最先进，追的是稳定、可靠、全自主。

  这条路上，国家队的几所大院大所都在跑，各家有各家的长，也各家有各家的短。”

  “我知道。”沈洛说，“所以我不抢功，也不单打。

  九州愿意把灯塔计划这两年的全部积累交出来，队伍、产线、资金，并入国家的攻关盘子，听统一指挥。”

  李明思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话，你自己跟我说没用。”老爷子站起身，“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

  门口没有牌子，进出的人脚步都很快。

  李明思带着沈洛上了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

  进了楼才知道，这一层楼今天空着，会客安排得安静又讲究。

  楼道里没有标识，会议室的窗户对着一片松林，桌上摆着三只白瓷杯，谁先到谁先坐，没人讲排场。

  “郑怀民。”李明思给双方介绍，“国家集成电路攻关领导小组副组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洛。”

  郑怀民伸出手，握得很用力：“九州的事，我们一直在看。巅峰会谈那段视频，我们组里的人看了不止一遍。”

  沈洛说了句惭愧，随后言简意赅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并把灯塔计划的材料，一份一份摆在了会议桌上。

  那是他藏了两年的研究成果。

  两年里，九州用市场上三倍的薪水，陆陆续续挖回来四十七个人。

  带头的叫陆九章，三十八岁，留美博士，曾在国外最大的芯片设计公司做到首席架构师，手里攥着十几项核心专利，回国的理由只有一句话：不想给别人的城墙添砖了。

  这些人里，有放弃了国外公司天价期权的首席工程师，有拖家带口卖掉海外房子的技术总监，还有一个MIT毕业不到五年的姑娘……

  这四十七个人，加上研究院自己培养的队伍，两年多时间，只做一件事：芯片的自主化。

  “到上个月为止，灯塔计划累计投入一百二十亿。”沈洛把测试报告推过去，“设计全部自主，走的是全国产工艺线。

  样片已经流了三轮，第三轮的数据在这里，核心指标跟国外禁售清单上那款产品，差距在百分之五以内。”

  郑怀民一页一页翻着报告，越看越快，看到最后几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百分之五。”他抬起眼，“你们自己评的？”

  “第三方检测机构出的报告，两套人马背靠背测的。”沈洛说，“我知道这百分之五隔着什么。

  隔着工程化，隔着批量一致性，隔着极端环境下的上万小时验证。

  这些东西，关起门来磨，再磨五年也未必磨得平。

  只有真刀真枪地用起来，在天上飞，在地上跑，才能把最后这点差距打没。”

  他停顿了一下。

  郑怀民没有立刻表态。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失效率。卫星上了天，一坏就是几亿的损失，你们的片子在极端温度循环下的失效率，数据是怎么来的？”

  “我们自己的环境实验室，零下五十五度到一百二十五度，两千次循环，逐片记录。”沈洛翻开报告的附录，“原始数据在这里，四万组，一组没删。”

  “第二个问题，批量。实验室里做出一百片合格的，和产线上跑出一百万片一致的，是两回事。”

  “所以我把产线也带来了。”沈洛说，“九州的封测产线这两条已经改造完毕，随时可以转产。”

  “你们愿意给我们提供产线？我们可没那么多钱。”

  郑怀民对于资本有本能的抗拒，在他看来，资本都是利益导向，他不知道沈洛会开出什么条件。

  沈洛淡然道：“是我们！我只需要材料跟人工成本，其他利润，我愿意全部捐献给国家科技基金。”

  郑怀民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沈洛，“那你图什么？”

  沈洛依然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国强则民强，九州在国际化的过程中，更是深有体会。”

  郑怀民盯着他，满脸的欣赏之色。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李天兆坐在旁边喝茶，一句话没插。

  这些话沈洛没跟他排练过，他听着，嘴角的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

  李天兆这时候放下茶杯，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怀民，技术上我不敢打包票，可有一条我敢担保，这小子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会做到。”

  郑怀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也笑了。他站起来，又一次伸出手。

  “一周之内，会有人跟你对接。沈洛同志，欢迎入列。”

  握完手，郑怀民送到会议室门口，又多说了一句：“给你提个醒。进了这个盘子，你们的很多动作就要守新的规矩，保密是头一条。

  沈氏是上市公司，有些事，做成了也不能说，说了就是事故。”

  沈洛点头说，“明白。”

  “好。”郑怀民笑了，“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国家不会亏待替国家做事的人。这句话，今天在这里说，将来，在别的地方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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