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楚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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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宫苑,桂瓣随风零落,甜香浸在微凉的风里。罗浅浅携众人沿花径慢行,转过成片枫树林,正撞见刘休龙。
刘休龙身着素色亲王常服,腰间系素玉带,见到罗浅浅,连忙敛神躬身行礼:“参见罗美人。”
罗浅浅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一见刘休龙,王鹦鹉心头猛地一动,不由自主上前半步,眼底藏不住惦念,声音轻软:“武陵王殿下,我不在这几日,可好?夜里读书会不会孤寂?从前常给你泡的甘菊茶,可还有人备着?”
刘休龙抬眸望她,目光缱绻,全然不顾身侧旁人,低声回应:“没有你,诸事都少了滋味。夜里独坐书斋,常常想起你替我整理简册,替我拂去案头灰尘。日日都盼着能再见你一面。”
王鹦鹉鼻尖微热,轻声道:“殿下保重身体,莫要熬夜伤神。风寒易侵,记得按时添衣。”
二人目光缠在一起,低声絮语,满是藏不住的牵挂。
楚芷捧着锦垫立在晚晴身侧,冷眼旁观,心口闷得发紧。
罗浅浅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二人之间缱绻的氛围,话语带着冷意的敲打:“殿下,鹦鹉,二位不必在我面前这般打情骂俏了。”
一句话落下,王鹦鹉脸颊瞬间烧红,慌忙往后退半步,垂首攥紧衣袖,耳尖红得似染了胭脂。
罗浅浅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目光转向刘休龙,视线扫过王鹦鹉身上那一身不同于普通宫婢的软缎宫装,慢悠悠开口,字字暗含讥讽:
“武陵王放心,你未来的小妾,我会好好照顾。只是我近来身子不适,胎气不稳,经不起风波。鹦鹉在我这里,我已经向主上求了品级。你看她穿的都是上好的锦缎。”
刘休龙的把柄握在罗浅浅手中,纵使心底翻涌着酸楚与怒意,也半句反驳的话不敢说,只能压下万千情绪,躬身恭谨答道:“美人思虑周全,费心照拂鹦鹉,实在仁厚。”
罗浅浅望着他,当着刘休龙、王鹦鹉二人的面,故意缓缓补了一句:“多好的娘子,殿下日后可别辜负了她。”
刘休龙喉间发紧,沉沉看向王鹦鹉,低声应道:“我晓得,若得如愿,此生必不负她。”
王鹦鹉垂着头,心底万般不舍,眼眶微微泛湿,轻声喃喃:“殿下……”
“好了。”罗浅浅淡淡开口,“我们该回殿了。”
擦肩而过的一刻,刘休龙飞快轻声对王鹦鹉道:“千万珍重,莫要受委屈,我会寻机会再来看你。”
王鹦鹉微微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殿下也珍重,我等着。”
一行人转身离去。王鹦鹉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枫树下的刘休龙,脚步顿了片刻,满心都是舍不得。
待走远,离开了武陵王的视野,罗浅浅侧头看向身侧心绪纷乱的王鹦鹉,含笑故意挑逗:“方才你二人低声说话,满眼不舍。等我生下小皇子,便放你回去,我可舍不得让武陵王日日悬心着急,不然武陵王还得骂死我。”
王鹦鹉身子一颤,脸颊再度涨红,慌忙屈膝行礼:“美人切莫取笑奴婢。”
身后的楚芷,将方才园子里的一幕尽数看在眼里,胸中妒气翻腾,气得够呛。王鹦鹉既有美人撑腰、品级华服傍身,又和武陵王情意绵绵,而自己,始终得不到半点提拔。她死死攥紧掌心的锦垫,指尖几乎要掐进布料里,默默将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晚晴瞥见她铁青的脸色,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敛神色,不可外露。
一行人自宫苑归来,踏入昭宪宫偏殿。罗浅浅带着王鹦鹉入内殿歇息,吩咐晚晴、楚芷在外廊待命。廊下只剩她们二人,四下宫人各自忙碌,离得远,听不清低语。
方才园中王鹦鹉与武陵王脉脉相对的画面,一遍遍在楚芷心头翻涌,妒火灼烧得她胸口发闷。她咬着牙,压着嗓子,愤愤开口:
“瞧她那副模样,果然是个狐媚子。我早前就听说,她在东宫的时候便是这般,哄得旁人动心,太子妃极不喜欢她。”
晚晴闻言一惊,连忙转头,压低声音劝她:“楚芷!慎言!这种话岂能随口乱说,若是传到里面,你要惹大祸!”
楚芷心头的怨气再也压不住,越说越愤懑:“难道不是么?在东宫便能搅起风波,如今来了咱们昭宪宫,一边得美人恩典,拿了应阁宫女的品级,一身软缎华衣;另一边又勾着武陵王,当着美人的面都敢私语缠绵。这般女子,最会笼络人心,哄得上下都向着她。”
“我看她这性子,走到哪里,都要招惹出是非。美人眼下看重她,早晚要栽在她身上。”
晚晴眉头紧锁,紧张地往内殿方向瞥了一眼:“你小声些。美人愿意留她,自有美人的打算。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好分内差事,不要私议旁人是非。万一被人听了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楚芷冷笑一声,指尖绞着布帛:“我不过实话实说。旁人都被她那和善宽厚的假面骗了,以为她体恤下人,哪里知道骨子里最会魅惑贵人。东宫旧人传出来的话,还能有假?”
晚晴叹气:“就算传言属实,也不该由你来说。你本就与她有心结,这话若是传到王鹦鹉耳中,或是被美人听见,只会认定你是挟私诋毁。”
自宫苑撞见王鹦鹉与武陵王温存私语、又亲眼看着她得美人偏袒、破格授品之后,楚芷心中妒火焚心,再难按捺。
她心底认定,王鹦鹉本性狐媚,早年在东宫便不安分,惹得太子妃殷玉盈甚是厌弃。既然昭宪宫上下都被她蒙蔽,美人偏心、宫人盲从,那她便远赴东宫,求太子妃出面镇压此人。
趁着午后殿中松散、众人各司其职,楚芷悄无声息离了昭宪宫,一路绕道赶至东宫门外,托人递话,说有旧宫琐事、关乎旧日东宫婢女王鹦鹉,求见太子妃。
彼时殷玉盈身居东宫正位,太子恩宠稳固,朝野看好,正是平生最春风得意、体面无双之时。她闲坐内殿临窗榻上,烹茶赏景,心境悠然。
近身侍女冬凌俯身入内,轻声细语回禀:“娘娘,昭宪宫偏殿宫女楚芷在外求见,言说有旧事禀报,牵扯旧日东宫宫人王鹦鹉。”
殷玉盈闻言,缓缓抬眼,神色清淡无波,不恼不奇,只侧首看向立在一旁的大侍女春容,淡淡开口:
“外头这事,该怎么办,你素来通透,你知道。”
春容会意,当即敛了神色,躬身应诺,转身大步出殿。
殿门口,楚芷正局促立着,满心以为太子妃定会记恨王鹦鹉旧日过错,定会替自己做主。
孰料春容一出殿,眉眼凛冽,张口便是一顿厉声斥责,字字锋利,毫不留情:
“真是个没有眼力的东西!”
楚芷浑身一僵,瞬间白了脸色。
春容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满是鄙夷不耐:“我们娘娘坐镇东宫,执掌中宫预备事宜,何等尊贵!昭宪宫偏殿的人事、宫女德行,皆是罗美人自己辖管的分内事,我家娘娘如何管得着?”
“什么鹦鹉、八哥、卑贱宫婢的琐碎私怨,也敢巴巴跑到东宫来聒噪?平白打扰娘娘静养,污了太子妃的清誉!”
楚芷不肯罢休,急忙抢话:“可是奴婢听说皇太子和她——”
“啪!”一声脆响,春容扬手一巴掌狠狠掴在楚芷脸上。楚芷身子一晃,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耳朵嗡嗡作响。
春容眼神冰冷,压低声音怒斥:“贱婢!皇太子何等尊贵,怎么会认得鹦鹉八哥这般莺莺燕燕!”
楚芷忍着疼,依旧不死心,还要狡辩:“可奴婢听说,太子妃素来厌恨王鹦鹉,便是因为她勾搭皇太子!”
“啪!”第二掌落在另一侧面颊。
春容厉声断喝:“胡说什么!储副是非,也是你一个卑贱宫婢能够随意议论编排的?还不走,当心杖毙你!皇太子怎么会和她呢?东宫之中,唯有太子妃一位女主人,殿下身边两名媵妾,皆是殷家养女,哪里轮得到旁人兴风作浪!”
楚芷双颊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涌了上来,又惧又羞,再也不敢多辩,浑身瑟瑟发抖。
殿内,廊下的争执隐约传进来。殷玉盈缓缓呷一口热茶,唇角浮起一抹凉薄的笑,轻声叹道:“王鹦鹉这个贱人,走到哪里树敌都多呀。”
她放下茶盏,神色冷了,扬声唤:“冬凌。”
冬凌连忙上前垂首:“奴婢在。”
殷玉盈一字一句吩咐:“往后不管是谁,再来东宫提起这个贱人的事情,一律张嘴,也不必再来禀报本宫。皇太子和本宫这里,再也不想听见这个贱人的名字。”
冬凌躬身肃然应道:“是,奴婢谨记娘娘吩咐。”
殿外,春容冷冷挥手驱赶。楚芷捂着火辣辣的双颊,满心屈辱与恨意,不敢再多停留,狼狈躬身,跌跌撞撞离开了东宫。
彼时昭宪宫庭院安静,桂香浮动。
罗浅浅正带着王鹦鹉在廊下缓步散心,依旧是午后温存光景。王鹦鹉温顺伴在身侧,眉眼温顺,全然不知方才东宫因她掀起一场风波,更不知有人不惜越宫构陷,只为毁她前程。
二人闲谈间,远远便看见一道仓皇狼狈的身影跌撞而入。
是楚芷。
她来不及整理仪容,双颊左右两道清晰狰狞的掌印,红肿刺眼,发丝凌乱,眼眶通红,神色慌张又颓败,全然没了往日矜持端庄、暗自高傲的模样。
王鹦鹉看得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诧异。
楚芷被罗浅浅一问,身子猛地一颤,捂着脸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她本想随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可脸颊火辣辣的疼,掌印明明白白摆在面上,哪里藏得住。她咬着下唇,目光躲闪,不敢对上罗浅浅沉静的眼,更不敢看一旁王鹦鹉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
“回……回美人。”楚芷的声音发颤,喉头干涩,“奴婢方才去后院取熏香,路上不慎撞了内侍,争执之间……才受了伤。”
这话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罗浅浅唇角笑意不变,温柔的声音里却裹着一层凉意,缓缓道:“后院内侍,皆是本宫昭宪宫的人。若是起了争执,自有月梅姑姑处置,怎会下手这般重,两边脸颊各留一掌?况且内侍断无擅打宫人之理。”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楚芷泛红的面上,轻声继续:“你且老实说,方才可是离了昭宪宫,去往别处了?宫闱门禁森严,私自越宫,乃是大罪。”
楚芷心头一慌,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万万没想到罗浅浅一眼就看穿,额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身侧的王鹦鹉蹙了蹙眉,轻声劝解:“楚芷姐姐,美人问话,你如实回话便是。若是受了委屈,美人定会做主。”
罗浅浅语气清淡,却字字如霜,句句点破她的谎言。
楚芷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美人通透锐利,一眼看穿她所有掩饰,方才拙劣的借口,此刻显得无比可笑、荒唐。
一旁王鹦鹉蹙着眉,眼底满是纯粹的疑惑,半点不懂人心阴私,只静静看着楚芷,还隐约替她担忧。
这份干净、这份坦荡,落在楚芷眼里,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她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平静,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发髻歪斜,双颊掌印红肿刺眼,狼狈至极。
她垂首伏地,声音嘶哑颤抖,终于不敢再瞒,如实叩首:
“美人……奴婢说谎。奴婢方才,根本没有去后院,奴婢……奴婢私自去了东宫!是太子妃娘娘那边。”
话音落下的一瞬,院中风声微静。
王鹦鹉骤然一怔,彻底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罗浅浅唇角的温温柔柔笑意淡了几分,眸光微凉,静静俯视跪地的楚芷,语气不急不缓:
“你倒是老实了。好好在昭宪宫当差,你跑去东宫做什么?”
楚芷咬紧牙关,心知已然瞒不住,索性破罐破摔,抬头时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妒火与不甘,直直看向身前的王鹦鹉,字字带着怨气:
“奴婢是为了王鹦鹉!”
“奴婢听闻,她从前在东宫就不安分,奴婢见她如今在昭宪宫风光无限,得美人破格抬举,授应阁品级、穿软缎宫衣,还私下勾搭武陵王,在宫苑私语缠绵!”
“奴婢想着,太子妃娘娘素来厌她,定能治得住她的狐媚性子!奴婢便斗胆越宫,前去东宫禀报太子妃,只求娘娘出手,管束这不安本分的婢子!”
一席直白控诉,彻底撕破了所有体面。
王鹦鹉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发白,手足无措,怔怔看着跪地控诉自己的楚芷,又慌忙看向罗浅浅,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又茫然:
“楚芷……你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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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浅浅面上温和的笑意刹那间尽数敛去,眸光陡然沉落,似深秋冰封的寒潭。她一手轻轻护着小腹,垂眸看向跪在青石地上,满口控诉、满心妒毒的楚芷,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温情。
“本宫给你衣食差事,留你在殿中侍奉,你不思忠心侍主,反倒私闯别宫,搬弄口舌,构陷同院宫人。”
她一字一顿,寒意漫开:
“我这一生,最讨厌不忠心的人。来人,杖毙。”
阶下待命的两名小黄门,徐阿荆与莫千合闻言身子齐齐一颤。二人往日和楚芷一同值守,晨昏相伴,同为下人。听见旨意,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为难纠结,迟疑片刻才上前,伸手轻轻拉扯楚芷的臂膀。
楚芷被二人一碰,瞬间魂飞魄散,所有的傲气与妒恨尽数被恐惧碾碎。她手脚并用地往前膝行,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石板上,咚咚作响,泪水混着脸上未消的掌印淌下来。
“美人饶命!求美人饶奴婢一命!”楚芷颤抖哭喊,“奴婢一时被妒念蒙蔽心智,鬼迷心窍才擅闯东宫!奴婢知错了!往后必定洗心革面,一心侍奉美人,再也不敢妄生是非!求美人慈悲!”
王鹦鹉见状心中恻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着罗浅浅的胳膊,柔声劝谏:
“美人息怒。楚芷诚然犯下大错,只是美人腹中皇嗣要紧,为腹中的小皇子积些福德,还望美人宽恕她这一回。”
徐阿荆与莫千合拉扯楚芷的手也停了下来,二人对视,一同屈膝跪下。
徐阿荆低声叩首:“美人,楚芷与我等一同当差多年,求美人网开一面。”
莫千合跟着躬身:“恳请美人饶她不死。”
罗浅浅低头看着跪地求情的三人,又望向身侧心软的王鹦鹉,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你啊,总是心善。旁人屡次伤你,你依旧愿意开口替人求情。”
她抬眼,冷光重新落在楚芷身上,威严不减。
“既然鹦鹉,还有你们二人都替她求情,死罪暂且记下。”
楚芷伏在地上,肩头不住颤抖,大口喘着气。
“自今日起,革去她贴身伺候的差事,贬往后院,日日清扫落叶,常年劳作自省。”罗浅浅话音一顿,目光凌厉锁定楚芷,字字掷地有声,“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心怀不轨、搬弄是非,直接杖毙,绝不二次宽宥。”
徐阿荆、莫千合松了一口气,起身,不再拉扯,只低声领命。
楚芷伏在青石上,屈辱、不甘、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她重重叩首:“奴婢……谢美人恩典,奴婢谨记训诫。”
几天后暮色漫入昭宪宫偏殿后院,枯桂与黄叶层层叠叠铺在地面。楚芷握着竹帚,一下下扫着落叶,脊背绷得笔直。
晚晴提着一小食盒缓步走来,徐阿荆跟在一旁,远远看着她。
楚芷听见脚步声,抬眼,声音清亮,却裹着一层凛冽的冷意:“你们来做什么,特地来看我落得这般下场?”
晚晴将食盒轻轻放在石台上,掀开盖子,里面放着细糕与温热的粟米羹,是罗浅浅特意吩咐送来的。她轻声开口:“并非看你笑话。美人吩咐我送些吃食过来,也让我与阿荆劝你几句。这些话,本是美人和鹦鹉姑娘心中所想,只是她们身份不便亲自对你言说,才托我们过来。”
楚芷瞥了一眼食盒,指尖攥紧竹扫帚,唇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徐阿荆望着她,语气沉实,缓缓开口:“楚芷,你静下心好好想想。王鹦鹉生得漂亮,我听说从前皇太子曾中意她,如今武陵王也心系于她,罗美人又待她亲厚。咱们身为奴婢,步步求生本就艰辛,又何苦执着于争风吃醋,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话入耳,瞬间戳中楚芷心底积压许久的妒火。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把竹帚往地上一顿,厉声啐道:
“什么风光,说到底不过是水性杨花!招惹完太子,又勾住武陵王,靠着一副容貌周旋在皇子之间!”
徐阿荆面色平静,淡淡接话:“就算你认定王鹦鹉水性杨花,你看,当初太子妃能压得住她,凭的是什么?陈郡殷氏,自晋朝起便是名门。她已故的阿翁,是主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二叔殷冲如今又是太子中庶子。人家有世家根基托底,连皇太子都得给太子妃面子,我们这些奴婢,无根无凭,拿什么与人抗衡?”
晚晴轻轻叹了口气,接话劝她:“更何况,你亲自跑去东宫,一心想求太子妃做主。太子妃你没能见上一面,反倒被太子妃身边的春姑姑掌掴,白白受了委屈,又落下私闯别宫的罪名。”
楚芷身子一颤,那日在东宫门前两记耳光的灼痛仿佛又回到脸上。她抿紧嘴唇,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服软:“我本以为太子妃厌恨王鹦鹉,定会为我做主。”
“宫闱之事,哪里是你想的这般简单。”晚晴声音放轻,“太子妃自有她的算计,岂会为一个外来的宫人,轻启事端。美人留你性命,送你吃食,是最后一份情面。你若再口出恶言、心存怨毒,下次,无人再能救你。”
楚芷垂首盯着脚下纷飞的枯叶,手指死死攥住竹帚,沉默良久,只闷闷哼了一声,不肯应下。石台上羹糕热气袅袅,她始终没有上前取用。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藏着她压不住的不甘。
楚芷垂首盯着脚下纷飞的枯叶,手指死死攥住竹帚,沉默良久。方才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敛了下去,她缓缓松开扫帚,屈膝微微躬身,抬眼时眼眶泛红,声音放得低柔,全然不见方才的尖锐。
“晚晴,阿荆。”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悔意,“我方才一时糊涂,口出狂言,如今静下心来,我真的知道错了。”
徐阿荆一怔,与晚晴对视一眼,没有应声。
楚芷继续垂着头,语声恳切:“往日是我妒心蒙了心神,分不清轻重,才擅闯东宫,胡乱揣测鹦鹉姑娘。劳烦二位回去,替我向罗美人、王姊姊求情,告诉她们,楚芷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敢生半点是非。”
晚晴看着她,目光审慎,缓缓开口:“你当真想明白了?这不是随口说说便能了事,往后一言一行,都要落在实处。”
“是,我明白。”楚芷垂着眉眼,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扣紧,“往后我谨守本分,不多看,不多言。只求美人宽宥,莫要记恨我今日的过失。”
徐阿荆沉吟片刻:“我们会将你的话回禀美人,但能不能得到宽恕,要看美人的心意。你记住今日所说,切莫再动歪心思。”
“多谢二位。”楚芷深深俯首,温顺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秋风扫过落叶,沙沙声响掩去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
晚晴和徐阿荆折返内殿,将楚芷低头认错、苦苦哀求的话一一禀报。
烛火轻轻晃动,晚晴垂手低声道:“楚芷方才言语恳切,说已知晓过错,求美人宽恕,许诺往后安分劳作,不再妄生口舌。”
罗浅浅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垫,还未开口,身侧的王鹦鹉便轻轻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怅然。
“浅浅,我来到这里才不过十天。细细想来,很多事于我而言,本就身不由己。太子妃那边,从头到尾也未曾搭理过楚芷。我与皇太子,现在也谈不上有什么,不过是一点昔日旧情,早已经隔得远了。”
晚晴闻言,也屈膝微微一拜,柔声替楚芷求情:“美人,楚芷已然自知悔悟,方才言辞真切。她在后院终日扫落叶,风吹露冷,也算受足了惩戒。不如给她一次机会。”
罗浅浅垂眸思索片刻,烛影落在她安静的面上,片刻后缓缓开口:
“罢了,既然你们二人,连同鹦鹉都愿意为她说话。那就不让她一直困在后院扫叶子,就让她在外边伺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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