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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楚芷


库房的木门被楚芷重重合上,室内光线昏沉,堆叠着一匹匹宫缎与麻布。楚芷将竹简扔在木案上,独自立在架旁,胸口起伏,兀自生闷气。

不多时,门扉轻响,晚晴缓步走了进来,回身轻轻掩上门,隔绝外面廊下的人声。

晚晴看着她紧绷的背影,低声劝道:“楚芷,你方才何必当众发作。王阿姊本无推活的意思,你这般言语,旁人看了,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

楚芷猛地转过身,眼底压着积攒许久的委屈,声音又闷又涩:“无理取闹?这偏殿,我守了这么久。

她抬手,指了指门外,声音里带着难以平复的酸涩:“王鹦鹉一来,凭着往日和美人的情分,凭空把这个位置拿了去。如今满殿上下,一口一个王姑姑、王阿姊,连徐阿荆、盘法生这些小黄门,都日日夸赞她宽厚和善。”

“她四处给人好处,嘘寒问暖,所有人都念她的好。我呢,却落得无人记挂。”楚芷唇角扯出一抹冷嘲,“说到底,不过是会笼络人心罢了。一点点蜜膏、几匹料子,就哄得底下人倾心。”

晚晴轻轻叹了一口气,放缓语调:“可她待人是真的宽厚,方才你那般顶撞,她也没有恼你,不曾想着在美人面前参你一句。”

“不恼?”楚芷冷笑一声,“那是她故作大度,装样子给所有人看,博一个容人的美名。若是她真把我放在眼里,便该明白,这个位子本是我的。”

“我不是不肯好好当差,只是心里不平。凭什么我苦熬多年,到头来,旁人轻轻松松就能拿走我盼了许久的体面。”

晚晴望着她,轻声道:“事已至此,美人已经当众吩咐,由王阿姊统筹殿内事务。你再这般处处置气,若是传到罗美人耳中,于你没有半点好处。不如收敛性子,安分做事,不必和她硬碰硬。”

楚芷垂首看着案上的账目,指尖死死抠着竹简账目,沉默许久,才闷闷开口:“我知道你是好意劝我。可我看着众人围着她称颂,心里实在难受。往后我面上会应承差事,可要我真心敬服她,我做不到。”

晚晴知道她心结难解,也不再多劝,只嘱咐一句:“千万莫要再当众耍脾气,谨言慎行,免得授人把柄。台账尽快核对完毕,早些出去,免得外人疑心。”

楚芷微微颔首,转过身对着布架,不再说话。

晚晴轻轻推门而出,廊下王鹦鹉正候在那里,见她出来,低声问道:“楚芷姐姐还好吗?”

晚晴淡淡摇了摇头:“心结重,一时难以想开。你多担待。”

王鹦鹉轻轻叹了口气,望向库房紧闭的木门,眼底满是无奈,却依旧没有半分怨怼:“无妨,我慢慢等,总有一日她能放下芥蒂。”

第二日午后,日光斜斜落进偏殿廊庑,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白檀香气。

盘法生捧着盛香的漆盒,要送去内殿给罗浅浅熏香。他昨夜轮值守夜,一宿未歇,脚下发虚,转过廊柱时脚下一滑,身子踉跄,手中漆盒“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盒内的檀香木碎尽数泼洒出来,不少香料滚落在青砖缝隙里,还有几块被磕碎。

盘法生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手足无措:“糟了!奴婢该死!”

这香是御供的白檀,得来不易,若是追究起来,罚俸、杖责都有可能。

恰好楚芷就在近旁清点器物,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眉头一竖,声音清亮,有意要拿这件事立规矩。

“好端端的差事,竟这般毛手毛脚!御香损毁乃是过失,不能轻饶。按殿中规矩,当罚扣月钱,还要回禀美人定夺。”

盘法生吓得身子发抖,连连磕头:“楚芷姊姊,是奴婢昨夜值夜困顿,一时失手,求宽恕!”

楚芷冷冷看着他,心中暗忖,这正是机会。王鹦鹉平日一味宽纵下人,今日出了差错,正好看看她如何处置。若是她护着小黄门,便可说她徇私、管束不严;若是依律责罚,往日宽厚仁善的名声便会折损。

周遭青宴、映秋几人闻声围过来,一时无人敢言语。

这时王鹦鹉从内殿走出来,看见满地散落的香木,又见盘法生跪在地上惶恐不已。她快步上前,先伸手扶起小黄门。

“快起来,不必跪在冰凉青砖上。”王鹦鹉蹲下身,伸手捡拾地上尚且完好的香料,声音平和,“昨夜是你守到三更,熬得困乏,才失手出事,并非存心。”

楚芷在一旁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王阿姊,规矩不能废。御香损毁不是小事,若是次次从轻发落,往后底下人做事只会越发懈怠。”

王鹦鹉抬头看向楚芷,没有反驳她,只是轻声说道:“责罚是为警醒,不是为苛责。香料虽撒,大半尚能收拣使用,没有全然损毁。盘法生也自知过错,不必重罚。”

她转头看向盘法生:“月钱就不扣了。但你需将这里清扫干净,剩下的香仔细挑拣,另外接下来三日,夜里的值守你多加留心,不可再困倦走神,可记下?”

盘法生大喜,连忙躬身叩谢:“记下了!多谢王阿姊宽恕!我必定谨慎当差!”

楚芷站在一旁,脸色越发难看。本想借着这件事拿出规矩压人,反倒衬得王鹦鹉体恤下人,宽而有度,又一次落了好名声。

其余宫人看着,也纷纷暗自点头。徐阿荆站在后面,悄悄和晚晴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敬佩。

待众人散去,楚芷单独拦住王鹦鹉,压低声音,带着不满:“你这般一味宽纵,殿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王鹦鹉轻轻一笑:“规矩要守,人心也要顾。罚过重,众人心中畏而不服;酌情处置,大家才愿意用心当差。楚芷姐姐,你觉得呢?”

楚芷无话反驳,只冷冷抿唇,转身走开,心底那股妒火,又添了几分。

午后日头温软,没有盛夏那般灼人。罗浅浅腹中尚轻,太医叮嘱多走动散心,便唤上王鹦鹉一同到宫苑小径闲走。

一路花木扶疏,风里裹着桂香。两名小宫女远远跟在后头,不靠近打扰。

王鹦鹉侧着身,时时留意罗浅浅脚下,遇到碎石、凸起的砖面,便轻声提醒,伸手虚扶一把,十分细心。

罗浅浅慢慢踱着,侧头看向身侧的旧友,眉眼含笑:“这几日殿里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盘法生打翻香盒一事,你处置得极好。”

王鹦鹉闻言,微微赧然,轻声道:“美人谬赞,我只是想着,盘法生不是有意闯祸,若是重罚,未免太过苛酷。”

“宽而不滥,顾全人心,也不曾全然丢了分寸。”罗浅浅缓缓停下脚步,望着她,语气真诚,“你性子温厚,体恤底下人,殿里一众宫人内侍,如今都信服你。有你帮我打理偏殿琐事,我才能安心静养腹中孩儿。”

王鹦鹉心头一暖,眉眼亮起来:“能帮美人分忧,是我的本分。我只盼咱们殿里上下和睦,无人生事。只是楚芷姐姐心中芥蒂仍在,我几番想缓和,总难如愿。”

罗浅浅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花枝:“楚芷在殿里多年,盼这个管事的位置许久,心中不甘也是人之常情。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你宽厚待人,众人都瞧得见。”

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只是人心复杂,你待人虽好,也万万不可全无防备。深宫之中,恩容易结,怨也容易生。”

王鹦鹉没听出话里深藏的警示,只当是罗浅浅关心自己,诚恳点头:“我记住美人的话。”

二人继续缓步往前走,闲谈起当年一同在路淑媛宫中做婢女的旧事,说起年少当差的辛苦,往日说笑的趣事。王鹦鹉说起从前的点滴,语声轻快活泼,眉眼间尽是毫无城府的欢喜。

不远处树后,楚芷捧着要送去晾晒的布帛,恰好撞见这一幕。

远远望见罗浅浅与王鹦鹉并肩游园,言笑晏晏,美人还亲口夸赞王鹦鹉。楚芷停下脚步,攥紧手中布料,心口又闷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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